“什么……时候到了?”
“你该回去的时候了。”他指了指我面前,那抹只有我能清晰感知到的颜色,“你收集到了属于你自己的、最核心的那一抹颜色。这意味着,你已经可以‘看见’,并且能够‘承载’了。你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观察者和记录者。你带着它,它也会带着你。”
“回去?回哪里去?外面……还是以前的世界吗?”
“没有什么‘以前的世界’了。”老人摇摇头,摘下眼镜,慢慢擦拭着,“调色盘打翻了,画布就永远改变了。但改变不等于毁灭,也可以是重生。你会回到那个被重新着色后的世界里,带着你自己,和你的颜色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会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,一个有着清醒记忆和感知的部分。这很重要。总得有人记得颜色之前的形状,哪怕形状本身已经融化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,尽管我们交谈甚少。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他重新戴上眼镜,指了指周围无穷无尽的书架,“工作还远未结束。会有新的颜色产生,旧的也需要整理。而且……”他微微一笑,第一次,我在他脸上看到一种近乎顽皮的神情,“谁说这里不是世界的一部分呢?门在那里,颜色在这里,记忆在这里。界限,本就没有那么分明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一个书架前,取下一本中等厚度的、封面是暗蓝色的册子,走回来,递给我。“这个,给你。里面是你在这里收集的部分颜色,以及……一点点我的。算是纪念,也或许,能帮上点忙。”
我接过册子,很轻,又很重。“我……怎么回去?”
“打开门,走出去。跟着你心里那抹颜色的指引。它认识路。”
我抱着那本暗蓝色的册子,走向那扇暗绿色的门。手放在冰凉的门闩上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人已经坐回桌后,拿起铅笔,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,开始他永无止境的描摹。灯光给他灰白的头发镶上一圈柔和的光晕,他的侧影安稳如山,仿佛会就这样坐到时间的尽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门。
没有预料中色彩洪流的冲击。门外,是一个崭新的黎明。
天空是一整片无垠的、渐变的色彩,从地平线温柔的蟹壳青和绯红,过渡到头顶清澈的矢车菊蓝,更高处是深邃的、带着星屑的紫罗兰色。云朵是蓬松的、奶白色和淡金色交织的泡沫,缓慢地舒卷。我站在一个缓坡上,脚下是柔软厚实的、由无数种绿色和褐色交织成的“草地”,点缀着闪烁露珠般的、不知名的小花,色彩柔和而生动。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,带着雨后泥土、青草和远处隐约花香的混合气息,每一种气味都清晰可辨,又和谐地融为一体。极目远眺,远处有起伏的、色彩柔和的山峦,是黛青、灰紫和雾蓝的奇妙混合;更远的地平线上,有一道宽阔的、流淌着熔金和玫瑰色光芒的“河流”,宁静地蜿蜒向未知的远方。没有熟悉的建筑,没有街道的痕迹,一切都被重塑了,但一切又都充满了一种浑然天成的、蓬勃的生命力。这不是我记忆中那个钢筋水泥的世界,但奇异的是,我并未感到恐慌或陌生,反而有一种归乡般的宁静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衣服还是原来的衣服,但似乎也浸润了一层极淡的、属于这个新世界的光泽。手里那本暗蓝色的册子,触感真实。
我遵循老人的话,去感受心中那抹特别的颜色。它在我胸腔里微微发亮,温暖而稳定,像一盏小小的灯。然后,我隐约“感觉”到了一个方向,一种轻柔的牵引。没有路标,没有路径,但我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我迈开脚步,踩在柔软的、富有弹性的“草地”上,走向那个崭新的、被打翻又重绘的世界深处。天空的调色盘曾经打翻,泼洒出一个混沌的奇迹,而现在,我正行走在这奇迹之中,怀中抱着一本安静的、记录着无数微小奇迹的册子。前方有什么在等待,我并不知道,但心中那抹颜色明澈如灯,照亮脚下的每一步。这大概,就是重新开始的模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