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那扇窗户杀死的。准确说,是窗户外面那堵墙。我坐在工位第九年零三个月,每天有七小时直面它。墙体贴着劣质白色长条瓷砖,雨水渍痕像一张张模糊哭泣的侧脸,裂缝里长着永不绿也永不死的苔藓,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颜色。我熟知每一道污迹的形状,熟知午后三点半阳光会以何种角度,在哪个瓷砖角落,挤出一小块苟延残喘的光斑,停留十七分钟,然后像被抽走脊椎般软塌塌地消失。我的工作,说来简单,是把一堆数字从a表格搬到b表格,给它们穿上不同颜色的“衣服”,偶尔调整一下“队形”。隔壁小刘说这活叫“数据清洗”,我觉得像在给无数个看不见的幽灵梳头,编一条永无尽头的辫子。直到那个星期三,下午两点四十七分,我第八千六百次抬头看那堵墙时,墙突然动了。不是裂缝在动,是整面墙的“存在感”像受热的塑料膜一样,朝我微微鼓胀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我眨眨眼。一切如常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就像你长期注视一个字,那个字会突然变得陌生,剥离所有意义,只剩扭曲的笔画。那堵墙,对我剥离了它作为“墙”的意义。它变成了一堆被强行粘合在此处的、沉默的、有恶意的物质。这个瞬间之后,我发觉自己能“折叠”东西。不是折纸。是折叠“空间”,或者更准确说,折叠“事物存在的状态”。第一次是无意的。我看着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叶子蔫黄,水培玻璃瓶里悬浮着可疑的、棉絮般的根须。我忽然想,它这么“摊”着,真累。念头闪过的瞬间,绿萝,连同瓶子里的水和那团悬浮物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“唰”地一下,对折了。不是物理对折,它没有断。它变成了一个“二维”的、绿萝形状的薄片,静静地贴在桌面上,像一个过于逼真的贴纸。我吓得碰翻了咖啡。褐色液体漫过那片“绿萝贴纸”,毫无阻碍,仿佛它只是一张图案。我试着用指甲去“掀”它的一角。我能感觉到极轻微的、纸一般的厚度和阻力。我把它掀了起来。离开桌面的一刹那,它“噗”地一声,在我指尖恢复了原状,湿漉漉的,滴着咖啡,叶子似乎更黄了。我心脏狂跳,不是因为恐惧,是一种近乎晕眩的、发现新玩具的狂喜。我看向那堵墙。折叠它?念头太庞大了,像蚂蚁想吞月亮。我转向手边的马克杯。上面印着“奋斗”,杯沿有个小缺口。凝视。想象它被“对折”。马克杯悄无声息地扁了下去,成了一个二维的、带有“奋斗”字样的平面图案,贴在鼠标垫旁边。我把它“揭”起来,像揭下一张过于坚硬的贴纸。它在空中舒展,变回杯子,温水(已经凉了)晃了出来。我学会了控制折叠的“维度”和“方式”。我可以把一叠文件折成一块四四方方的、像压缩饼干似的硬块,揣进口袋,需要时抖开,纸张纷飞落下,毫发无伤,连墨迹都未晕染。我可以把中午难吃的外卖盒饭,折叠成一个油腻的、颜色可疑的三角形小片,扔进垃圾桶,节省空间。这能力让我着迷。我开始在朝九晚五的牢笼里,进行一场场静默的、无人知晓的叛逃。我用回形针练习。把一根银亮的回形针,折成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小点,粘在指尖。再把它展开,拉长,扭成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星星。隔壁小刘抱怨他的多肉又长虫了,圆滚滚的熊童子叶片背面布满白色蚜虫。趁他去厕所,我把那盆多肉折成了一片薄薄的、毛茸茸的绿色地毯图案,然后用胶带轻轻一粘,把所有“虫子图案”粘掉。再展开时,多肉光洁如新,小刘回来啧啧称奇,怀疑自己眼花。这游戏我玩了大概两周。直到我折叠了部门经理老王的一次训话。那是一个冗长、充满陈词滥调和隐形打压的下午会议。老王站在投影幕布前,唾沫横飞,讲述着下一季度的“攻坚”和“赋能”,他的领带像一条僵死的蛇。我坐在下面,忽然想,如果他的声音,他话语里那些空洞的词汇,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,可以像一张废纸一样被折叠起来,该多好。我凝视着他,不是看他的秃顶或油鼻,而是看他所代表的那个“场”。我集中意念,想象一个无形的折痕,从他喋喋不休的嘴开始蔓延。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不,是诡异发生了。老王的声音并没有消失,但它的“意义”被抽干了。那些“闭环”、“抓手”、“痛点”、“增量”,变成一串串毫无意义的音节,像某种坏掉的乐器发出的噪音,在会议室里空洞地回响。老王本人的形象也开始“变薄”。不是物理上变薄,而是他作为“部门经理”、“权威”、“压力源头”的这些属性,像一层层脱落的墙皮,被无形地折叠、压平、收拢。他还在动,还在挥手,但看起来像个蹩脚的、忘了充电的机器人,动作滞涩,表情停留在一种茫然的亢奋上。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“扁”了。同事们脸上惯常的麻木、恭维、走神,都被压成了一种平面化的、呆板的背景图案。会议提前结束了,没人知道为什么,只觉得说不出的疲惫和无聊。老王走回办公室时,差点在平坦的地毯上绊一跤,他好像忘了怎么流畅地走路。我知道,我折叠了这次会议“令人厌恶的核心”。留下的只是没有灵魂的躯壳进程。这次实验之后,我的野心膨胀了。朝九晚五的格子间,已经无法容纳这种奇异的躁动。我开始在上下班路上,折叠更庞大的东西。早高峰的地铁,拥挤得像沙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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