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千二十六章 年4月28日
指悄悄攥紧了栏杆。他看到吗?他会说什么?老赵眯着眼,看了几秒钟那片杏子黄,咂咂嘴,说:“这玩意儿,又出来了。” 一股电流从我的头顶劈到脚底。我猛地扭头看他,声音有点干:“赵师傅,你你能看见?”“看得见啊,”老赵拧开杯盖,吹了吹热气,“咋看不见。就是不多见。我值夜班,一年能碰上七八回吧。”他喝了一口茶,很平常的语气,仿佛在讨论今晚的月亮圆不圆。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,生怕惊跑了什么。老赵挠了挠有些稀疏的头发:“谁知道呢。我爷爷那辈儿,好像管这叫‘天未笺’,就是老天爷没写完的信,或者写废了的草稿。我觉着吧,”他顿了顿,看着那抹颜色慢慢变淡,“就是些‘没用’的情书。”“没用的?”“嗯。今天给明天写情书,对吧?可你想想,哪有那么多顺顺利利、刚好在日落时分浓墨重彩写出来的心思?多的是那些嗯,没赶上的,写错地方的,词不达意的,或者写完了又后悔,想揉掉却还留下点印子的。”老赵用他粗糙的、带着茶渍的手指,指了指天空,“喏,那些没处去的念想,就变成了这些东西,飘在这儿。没人看,也没人懂。过一会儿,自己就散了。”我怔怔地听着。天未笺。写废了的情书。这个解释,离奇,却又无比贴切,贴切得让人心里发酸。那些来不及在正确时间表达的情感,那些放错了位置的关怀,那些最终未能送达的歉意和爱,那些在内心演练了千百遍却终于沉默的对话它们并没有消失。它们变成了天空上无人认领的、短暂的淤红。老赵喝完茶,晃着保温杯下楼了。天边那抹杏子黄,也彻底消失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世界重新被规整的黑暗统治。我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个只看晚霞的世界了。我的眼睛仿佛安装了特殊的滤镜,开始在任何时间、任何天气,捕捉那些“错误”的痕迹。有时是正午湛蓝天空边缘,一丝几乎被强光吞噬的、灰败的红晕;有时是暴雨将至的铅灰色云层底部,一抹挣扎的、不祥的暗红;甚至是在明亮刺眼的午后,阳光穿过高楼间隙,在对面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一小片跳跃的、转瞬即逝的红色光斑。它们无处不在,又转瞬即逝。它们是这个庞大世界运行机制里,细微的卡顿,温柔的故障,无人倾听的杂音。我着了魔。我开始怀疑,这不仅仅关乎天空。我走在街上,看步履匆匆的行人,看街边小店的招牌,看地铁里闪烁的指示灯。那些一闪而过的落寞表情,那句说到一半咽回去的话,那扇开了又关最终没有顾客进来的店门,那列驶向相反方向的空荡列车它们是不是也都是某种“天未笺”?是生活这本大书里,写错了行、滴落了墨、又舍不得完全涂掉的那些字句?这个想法让我看世界的眼光都变了。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、哀伤的、却又无比温柔的滤镜。我不再只欣赏那些圆满的、成功的、光鲜的“晚霞”。我开始珍惜那些“错误”的红色。一个闷热的午后,雷雨刚过,空气湿漉漉的。西边天空架起一道绚烂的彩虹,人们举着手机欢呼拍照。我却注意到,在东边堆积的、尚未散去的乌云缝隙里,偷偷摸摸地,探出了一丝极其纤弱、近乎透明的绯红色霞光。它与彩虹的辉煌相比,寒酸得像乞丐的补丁。可我知道,那是刚才那场暴怒的雷雨,在宣泄完毕后,偷偷写给晴朗的一个道歉。没人看见,除了我,和或许同样无意间抬头的、寥寥几个有心人。秋天的一个傍晚,我因为一个项目,去拜访郊区一个独居的老人。事情谈完已近黄昏,老人执意送我到村口。那是个很老的村子,青石板路,歪歪扭扭的电线杆。我们站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告别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老人忽然指着西边,说:“你看,今天的信,写得真厚实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晚霞的确厚重如锦缎。我心头一动,忍不住问:“您也知道情书的说法?”老人笑了笑,皱纹舒展开,像秋天的菊花。“知道啊。活久了,总会知道点没用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混浊的眼睛望着远天,“不过啊,我有时候更爱看另一边。”他微微侧身,指向与夕阳完全相反的、东方已经暗下来的天空。在那里,深蓝色的天幕上,隐隐约约,似乎真的有一层极其稀薄、难以察觉的、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淡红色底子。不美,甚至有些苍白无力。“这是”我迟疑地问。“这是明天的信,”老人平静地说,“还没开始,就已经透出来的,一点点心意。或者,是昨天没写完的,一点残墨。”他转过头看我,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平和,“孩子,日子啊,不是一页一页干干净净翻过去的。是洇的。昨天的,今天的,明天的,那些欢喜和遗憾,总会有些墨迹,透过纸背,染到不相干的地方去。你看得见,是你的造化。看不见,也无妨。日子照样过。”那天,我沿着长长的田埂走回公路车站。天色完全暗了,星星一颗颗跳出来。我回头望去,村庄的灯火温暖地亮着。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。我不再纠结于区分哪一抹红是“正确”的情书,哪一抹是“错误”的草稿。天空是一本永远也写不完的、巨大的情书集。今天写给明天,明天写给后天。也有昨天写给今天的迟到的告白,甚至有许多不知来自何方、去往何处的、无主的情愫。它们交织,重叠,渗透,构成我们头顶这片瞬息万变、又亘古如斯的穹庐。晚霞是酣畅淋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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