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,是一种直接的体验。我“看”见了,不,是“成为”了——浩瀚无垠的、绝对寂静的虚空。这里是意识的荒漠,是情感的坟场。无数细碎的光点,像宇宙尘埃般漂浮着。每一个光点,都是一种被萃取、提纯、然后彻底“无害化”了的“快乐”。这边一团,是“完成任务般的轻松”,那边一串,是“微小确幸的愉悦”,更远处还有一片,是“无欲无求的平和”……它们被分门别类,码放整齐,闪烁着温顺而空洞的光芒。而在这片虚空更深处,是堆积如山的、暗淡的块状物。那是被交换来的“孤独”,以及所有与之粘连的、活生生的记忆与感受。它们被粗暴地剥离了具体的情境、个人的印记,像被嚼干吐掉的甘蔗渣,又像博物馆里失去标签的化石,只剩下模糊的、令人不快的形状,沉寂在绝对的寒冷与黑暗中。我甚至“闻”到了那股味道,不是霉味,而是更彻底的——“无”的味道,存在被抹消后的荒芜。
而在这片庞大废墟与精美货架之间,在绝对的虚无中心,我感知到了“月亮商人”本身。那并非一个有形象的存在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饥渴的“匮乏”。它本身没有温度,没有重量,没有所谓的“感受”。它永恒地处于一种绝对的空洞与寒冷之中。它制造和贩售这些标准化的、光滑的“快乐”,收购我们这些鲜活、杂乱、带着体温与痛感的“孤独”与记忆,并非为了掠夺或邪恶的目的,而是一种本能,一种试图用这些收集来的、曾属于人类的“存在感”碎片,来填补它自身那无底洞般的“不存在”。它羡慕我们的重量,哪怕那重量名为孤独;它渴求我们的温度,哪怕那温度由泪水煨热。我们的每一分具体而微的悲伤或欢乐,对它而言,都是无法理解却璀璨夺目的火焰,而它,是亘古不变的寒冰,只能笨拙地收集这些火焰熄灭后的余烬,试图从中汲取一丝它永远无法拥有的“活着”的错觉。
我的“拜访”或者说“入侵”,似乎惊扰了它。那股反向冲刷的信息流戛然而止。银光像受惊的蛇,猛地从我手上缩回。那冰冷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类似“情绪”的波动,那是一种混合了被窥破秘密的恼怒,以及更深沉、更本质的悲凉与渴望:“你……看见了。”
我瘫坐在窗前的地板上,浑身被冷汗湿透,不住地发抖。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那种无边无际的、本质性的“空”的震撼。与那种“空”相比,我过去所背负的孤独,简直像一件贴身的旧毛衣,虽然磨得人不适,但毕竟有它的形状和温度。
月亮依旧悬在那里,银光收敛,重新变得遥远而静谧。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。我不再觉得它神秘,只觉得它……可怜。也为自己之前的上瘾,感到一阵后怕的虚脱。
那冰冷的声音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它已经离去。就在我挣扎着想站起来时,它又响了,这次轻得像一声叹息,直接在我那片刚刚被各种记忆碎片搅得天翻地覆的内心空地上响起:“那么……你还要交换吗?‘快乐’,有售。”
我看着窗外那弯月亮。它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、施予恩惠或制造奇迹的神秘存在。它只是一个在无尽虚空中感到寒冷,试图用收集来的、二手的情感灰烬取暖的可怜家伙。而我,也不再是那个急于摆脱沉重、渴望轻盈的懵懂顾客。
我那些被它“收购”去的孤独,那些连带着的、活生生的瞬间,恐怕早已在它那冰冷的仓库里风化,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渣滓。而我用它们换来的“快乐”,像注射进血管的蒸馏水,暂时膨胀了感官,却稀释了血液里真正维持生命的东西。
我大概再也回不到从前,回不到那个虽然沉重却完全属于自己的状态了。一部分“我”已经被永远地交换出去,遗失在那片情感的废墟里。而我的心里,现在塞着一些光滑、明亮却陌生的“快乐”,以及更多失了魂的、幽灵般的记忆碎片。
但至少,我看见了。看见了这场交易的真相,看见了我所失去之物的珍贵,也看见了那高高在上的月亮背后,无尽的荒芜与渴望。我不再羡慕它的永恒与宁静,我开始怀念我那有血有肉、会疼会哭、杂乱无章的“人间”。
我慢慢地,慢慢地缩回了手,关上了窗。把月亮,和它那诱人而冰冷的“快乐”贩售,关在了外面。我知道,从今往后的夜晚,可能会更难熬。那些游荡的记忆幽灵需要安抚,那片被“快乐”填充的虚空需要打破重建,而失落的重量,需要我自己一点点寻找回来。
但我不换了。
至少今夜,让我抱着我这所剩无几的、真正的孤独,睡去。它或许磨人,但它是我的。而窗外的月亮,它拥有整个星空的无尽寒冷,和一座用全人类的孤独与记忆堆砌的、冰冷的废墟。我们谁更贫穷,谁更富有呢?
夜色更深了。我躺下来,闭上眼,不再期待无梦的沉睡,而是准备迎接那些属于我的、混乱而真实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