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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面被砸中了。没有滔天巨浪,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。那些“天”的碎片接触到海水的瞬间,就像冰块投入热油,但过程是相反的——它们没有融化,没有激起浪花,而是像沉重的石头,径直沉了下去。海水被无声地劈开,露出下方更深的、无法测度的黑暗,然后海水又迅速合拢,将碎片吞没,只在表面留下一个短暂的、平滑的漩涡,随即恢复成那种令人不安的铅灰色平滑。一块,又一块。天空正把自己填入大海。这个过程安静得恐怖,像一场默片时代的灾难,只有画面,没有配乐,却比任何声响都更撼动神经。
我站在原地,目睹着这一切。恐惧已经过了顶点,变成了一种麻木的、冰凉的认知。哦,原来是这样。原来“海是倒过来的天”,并不只是一个比喻,一句诗。它是一种陈述,一个预言,或者,一个正在我眼前发生的、荒谬绝伦的现实。天,真的可以倒过来,倒进海里。
那么,我呢?我这个一直站在天与海之间的人,此刻又站在哪里?我抬起头,原本是天空的地方,现在是那片疯狂旋转的、混沌的色块,像一只巨大无比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,漠然地俯视着正在消失的世界。而脚下,大海正在吞噬天空。我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正在崩溃的结构的最后一道缝隙里,这道缝隙也正在急速合拢。
一个念头毫无理由地砸进我空白的大脑:跳下去。
不是逃离,不是求生。只是一种更强烈的、近乎本能的冲动:既然天坠入了海,那么,我是否也应该坠入那正在吞噬天空的、新的“深处”?留在这里,看着最后一块天空的碎片被海水吞没,然后独自面对那片混沌的色块?不。那比跳下去更可怕。
我没有再犹豫。或者说,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思想做出了决定。向前迈了一步,踩空。崖边的石块在我脚下松脱,和那些天空的碎片一样,向下坠去。失重的感觉猛地攫住了我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又倏地松开,血液倒流,耳边灌满了呼啸的风声——不,不是风声,是坠落本身的声音,是空间被身体撕裂的声音。
我面朝下,看着下方。预想中扑面而来的、越来越近的海面没有出现。
我看到的是天空。
湛蓝的,明亮的,飘着蓬松云朵的天空。就在我的“下方”,无限深远地展开。阳光(哪里来的阳光?)穿透清澈的介质,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,光柱里有微尘(或许是浮游生物?)在缓缓旋舞。而在我身体的两侧,是……海水。幽暗的、流动的海水,像两面深蓝色的墙壁,向上延伸,直至在我头顶很远很高的地方,合拢成一片混沌的、旋转的色块——那是我刚刚逃离的地方。我正坠向“天空”,而“大海”成了我两侧和头顶的深渊。
我猛地扭转头,向上看(或者说,向我原本认为是“上”的方向看)。头顶上方,是深不见底的、涌动着的海。巨大的、模糊的阴影在海水中缓缓移动,像是某种超乎想象的生物。而在那深海更上方,透过动荡的水体,隐约可见一些破碎的、灰白色的残片,正在缓慢沉降——那是最后一些天空的遗迹,此刻,它们成了沉在海底的废墟。
上下,颠倒了。
不,是参照系彻底混乱了。引力还在,它拉着我坠向那片明亮的、蔚蓝的“天空”。可我的眼睛和常识却在尖叫:那是“下”!是深渊!我应该掉进海里,而不是掉进天里!
就在这极致的荒谬感让我几乎要窒息时,有东西从我身边“游”过。
不,不是游。是飞。
那是一条鱼。一条我从未见过的、斑斓的热带鱼,有巴掌大小,身上是彩虹般的条纹,尾鳍像飘逸的纱。它就在我左侧,在空气(是空气吗?)中,优雅地摆动着身体和鳍,流畅地滑过。它的姿态,和在水里一模一样。接着是第二条,更大些,银色的身体像一把刀,倏地一下窜过去,消失在下方一朵似的白云后面。一群闪着磷光的小鱼,像被惊扰的萤火虫,从我的脚下(头顶?)的海水阴影里“游”出来,汇成一条发光的溪流,蜿蜒着,流向“天空”的远处。
鱼,在空气里飞翔。在我的“上方”,那幽暗的、本该是天空的海水里,我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、长着翅膀的巨大影子缓缓掠过,像蝠鲼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我还在下坠。速度似乎恒定,并不快得吓人,但那份无所凭依的漂浮感,以及周遭完全违背常理的景象,让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个世纪。最初的震撼和恐惧慢慢退潮,一种冰冷的、奇异的感觉渗透进来。我不再挣扎,任由身体舒展,像那些飞翔的鱼一样,摆动手臂,竟然真的能在“空气”中改变一点方向。我朝着“下”方那片蔚蓝坠落,看着它越来越近。云朵不再遥远,它们蓬松地悬浮在“半空”,我甚至能看清它们边缘被“阳光”照出的毛茸茸的光晕。我穿过一片稀薄的云气,冰凉,湿润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