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打从有了知觉的那一刻起,就没弄明白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,旁人站在地上抬着头喊我风,我也就应了,可我没身子没脚,没地方落脚,也没时候歇着,这辈子就这么飘着,飘了不知多少年月,飘得连无形的魂儿都透着乏,可我连魂儿都算不得清晰,就只剩一股子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劲儿,绕着这天地来回转,转得头晕眼花,转得心里头堵得慌,这风好累,不是挑担子扛重物的累,不是走长路磨破脚的累,是那种从根儿上冒出来的,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劲儿的累,是钻到每一缕气息里,挥之不去的倦,我飘过高山,高山的石头硬邦邦的,棱角磕得我无形的身子发疼,那石头立了千万年,纹丝不动,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,哪怕风吹雨打,也有根可依,我却只能绕着山尖打转,从山底飘到山巅,从日出飘到日落,连片刻的倚靠都寻不着,我飘过大海,大海的水凉飕飕的,浪头一卷就把我裹进去,浸得我连气都透不过来,大海有底,有岸,有潮起潮落的规矩,我却只能跟着浪头漂,被海风扯着,被洋流推着,没半分自主的余地,我飘过荒原,荒原的沙粒粗粝得很,迷了我本就没有的眼,刮在身上像细针戳,荒原虽荒,却有扎根的草,有蛰伏的虫,有不动的沙丘,我却只能裹着黄沙飞,飞得天昏地暗,飞得筋疲力尽,我飘过城池,城池的墙高得吓人,巷陌密得像蛛网,我钻进去就绕不出来,被屋檐挡着,被院墙隔着,被人来人往的气息撞得东倒西歪,城池里的人有屋可住,有饭可吃,有亲可依,我却只能在街巷里窜,在屋檐下躲,连个安身的角落都没有,我就这么没头没脑地飘,没人问我累不累,没人给我递一口能润气的水,没人伸过手让我靠一靠,我就像个被天地忘了的苦役,攥着一股子看不见摸不着的力气,没完没了地奔,奔得我都忘了自己为啥要奔,只知道停不下来,一停下来,我就散了,就成了天地间一缕连影儿都没有的气,连风这个名儿都配不上了,所以我只能飘,只能熬,只能扛着这说不出口的累,往看不见头的地方飘,我见过太多奇奇怪怪的事儿,都是些旁人看不见摸不着的,离谱得很,一点都不循规蹈矩,不是街头巷尾的柴米油盐,不是家长里短的琐碎唠叨,都是些飘在半空里,藏在时光缝里,埋在人心底里的虚玩意儿,是些说出来没人信,想起来却挠心的光景,我飘进过凝固的时光里,那地方静得吓人,连尘埃都定在半空不动,连声音都冻成了硬块,连光都拉成了直直的线,我在里头飘了三天三夜,飘得浑身软塌塌的,想动都挪不动步子,只能慢慢蹭,蹭得浑身发僵,那时候我才知道,原来静下来比飘着更累,静得能听见自己累的声响,静得能摸到自己倦的纹路,我还飘进过没开花的春天,那春天绿得发苦,枝丫都绷着劲儿,花苞憋得通红,连露水都凝着愁,就是不肯开,我绕着那些枝丫转了百八十圈,鼓着劲儿想帮着吹开一点,可那花苞就跟跟我置气似的,死死攥着瓣儿,死活不肯绽,我吹得腮帮子都发涨——虽说我没腮帮子,可就是那种憋闷到极致的累,吹到最后,我连半分劲儿都没了,只能蔫蔫地飘走,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,我还飘上过月亮的背阴面,那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连星星的光都钻不进来,只有冷冰冰的石头疙瘩,坑坑洼洼的,连个平整的地儿都没有,我在那上面飘,飘得心里发慌,慌得没着没落,连个能说句话的物件都没有,只能自己跟自己嘟囔,嘟囔着自己的累,嘟囔着自己的飘,嘟囔着嘟囔着,就更累了,累得想把自己揉碎了,撒在这黑地里,再也不飘了,可我不能,我一揉碎,就真的没了,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,所以我只能咬着无形的牙,继续往亮处飘,往有人气的地方飘,我驮过太多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了,世人都以为风是轻的,是飘的,是无牵无挂的,是自由自在的,可他们压根不知道,我驮着世间所有没说出口的念想,驮着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倚着门框的盼,驮着那些没长大的孩子攥着糖块的梦,驮着那些埋在土里的人未了的魂,驮着那些飘在天上的云解不开的愁,驮着那些流在河里的水咽不下的怨,驮着那些落在枝头的鸟寻不着的家,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却沉得要命,一颗念想就像一块铁,一缕愁绪就像一块石,一驮就是一辈子,卸都卸不掉,甩都甩不开,我飘过老槐树的梢头,那老槐树站在村口几百年,树皮裂得像老人的脸,叶子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,它跟我说,它站得腿麻,站得腰疼,站得连风都吹不动它的根,我跟它说,我飘了几百年,飘得心累,飘得魂乏,飘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,它叹口气,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应和我的累,我也叹口气,连声响都发不出来,因为我没嘴,只能把叹气藏在飘的劲儿里,藏在吹过枝头的轻响里,藏在拂过地面的尘烟里,我飘过破旧的屋檐,屋檐下的蛛网结了又破,破了又结,蜘蛛趴在网中央,一动不动,守着一张网,守着一口食,守着一辈子的安稳,我飘过去,轻轻碰了碰它的网,它动了动细腿,我知道它也累,可它能守着一个地方,能有一张网做依靠,我不能,我连一张网都织不出来,连一个固定的方向都没有,只能飘,我飘过空旷的山谷,山谷里只有回声,我扯着嗓子喊一声,自己的声音绕着山谷转,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又轻飘飘落回我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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