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千二十六章 年2月11日
    我总觉得自己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地方,也从来都不是谁生命里的归人,我只是一个踩着时光的缝隙往前走的过客,没有脚,没有身,没有固定的模样,有时是一缕飘在风里的尘,有时是一滴悬在叶尖的露,有时是一道划过夜空的光,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,走在人间的边缘,走在天地的缝隙里,走在宇宙的褶皱中,然后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瞬间,路过了一个又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生,那些人生从不是人间烟火里的男欢女爱,也不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,它们是离谱的,是抽象的,是藏在万物肌理里的,是飘在虚无幻境中的,是我从未想过会遇见的存在,而我就那样轻轻巧巧地路过,像风拂过水面,像云掠过山巅,不留痕迹,却又在心底刻下了细碎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,我路过的第一个人生,是风的人生,那风不是春日里温柔拂过脸颊的软风,也不是夏日里卷着热浪的热风,更不是秋日里裹着桂香的清风,冬日里夹着霜雪的寒风,它是一缕活了千万年的野风,没有起点,没有终点,从宇宙混沌初开时就存在,它的人生就是永不停歇的奔跑,它跑过盘古开天的混沌,跑过女娲造人的泥沼,跑过大禹治水的洪流,跑过秦皇汉武的宫墙,跑过唐诗宋词的笔墨,跑过明清古巷的青石板,它的人生里没有停歇,没有归宿,它追逐过飘在九天的云,却在撞上山巅的那一刻碎成千万缕细丝,又重新聚拢继续奔跑,它卷过山野里的落叶,把落叶送到千里之外的荒原,它吻过沙漠里的砾石,让砾石在风沙里滚出千万里的轨迹,它穿过深海的浪涛,让海浪翻涌成无尽的波澜,我路过它的人生时,正看见它撞碎在昆仑的雪峰上,雪粒被它卷着飘向天际,它没有痛,没有悲,只是碎了又聚,聚了又跑,我只是从它碎开的风隙里穿过去,感受到它千万年奔跑的疲惫,也感受到它永不停歇的执着,它不知道我路过,我也无法为它停下脚步,我们只是在时光的某一个交点相遇,然后立刻错开,它继续跑它的天涯,我继续走我的陌路,这就是我路过的风的人生,荒诞又执着,自由又孤独,然后我又往前走,踩着虚无的路,路过了一块沉睡在地底亿万年的玄武岩的人生,这块石头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小石子,也不是公园里被人抚摸的景观石,它是从地核深处翻涌出来的顽石,见过地球初生时的熔岩火海,见过恐龙踏过大地的沉重脚印,见过冰川世纪的漫天冰雪,见过地壳运动的山崩地裂,它的人生就是沉默,无尽的沉默,亿万年的时光里,它被雷劈过,被水浸过,被土埋过,被风磨过,它的身上刻满了时光的纹路,却从不说一句话,我路过它的人生时,它正把一粒飘进它石缝里的细沙抱在怀里,那粒沙是从沙漠里被风卷来的,漂泊了万里,终于落在它的石缝里,石头用自己冰冷的肌理裹着那粒沙,像抱着一个小小的珍宝,它的人生里没有喜怒哀乐,没有悲欢离合,只有永恒的沉默和坚守,我只是用无形的指尖碰了碰它粗糙的石面,感受到它亿万年的孤寂,也感受到它藏在沉默里的温柔,它不知道我路过,我也无法陪它沉默,只是路过,就像路过一片无人知晓的深渊,无声无息,接着我又飘向人间的废窑,路过了一本被丢在窑底三百年的线装书的人生,这本书不是藏在图书馆里的古籍,也不是摆在书桌上的读物,它是匠人亲手糊的纸,亲手订的册,纸是桑树皮做的,线是麻线搓的,本该写满文字,藏满故事,却偏偏从诞生起就一片空白,没有一个字,没有一幅画,只有虫蛀的小洞,蛛网的缠绕,雨水的浸润,它的人生就是等待,三百年的等待,等待有人拿起它,写下文字,赋予它灵魂,等待有人翻开它,读懂它的空白,等待有人把它从废窑里带出去,见一见人间的光,可三百年过去了,窑塌了一半,草木长了半墙,它依旧躺在窑底,被尘土覆盖,被黑暗包裹,我路过它的人生时,轻轻拂去它纸页上的尘土,指尖触到那粗糙又脆弱的纸页,感受到它三百年等待的焦灼,也感受到它藏在空白里的期盼,它的人生里没有圆满,没有结局,只有无尽的等待,我只是路过,给了它一瞬微弱的温度,然后就离开,它依旧在废窑里等待,不知道何时才会有人真正走进它的人生,而我只是路过,连过客都算不上,只是一缕轻轻拂过的尘,随后我飘进深山的古寺,路过了一把断了弦的桐木琴的人生,这把琴不是舞台上流光溢彩的乐器,也不是文人案头雅致的摆件,它是深山里的桐木所制,被瞎眼的老艺人亲手斫成,老艺人一生无儿无女,无亲无故,只有这把琴陪着他,琴曾弹过山河壮阔,弹过人间悲欢,弹过山间明月,弹过溪畔清风,老艺人用它弹了一辈子,直到弦断的那一天,老艺人摸着断弦,叹了一口气,再也没有弹过,后来老艺人走了,琴被丢在古寺的檐下,风吹日晒,雨淋霜打,桐木裂了纹,琴枕生了锈,断弦垂在琴身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,它的人生就是余音,藏在木纹里的余音,弹过的旋律都藏在每一道木纹里,无人听见,无人懂得,我路过它的人生时,贴在琴身上,听见了那藏在深处的余音,像细碎的呢喃,像温柔的叹息,那余音飘进风里,散在山间,成了无人能解的旋律,它的人生里没有声响,只有沉寂的余韵,我只是路过,听见了它的秘密,却无法为它续上断弦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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