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找住处的时候没看导航,就跟着那些街道走,它们不像地图上那样横平竖直,倒像是书法家喝醉了酒写的笔画,有的笔直得像楷书的横,从东头一眼望到西头,两旁的店铺是工整的偏旁部首,便利店是“口”字旁,水果店是“木”字旁,连路口的红绿灯都像是标点符号,红灯是顿号,让所有的脚步都暂时停驻,绿灯是逗号,人流车流又继续往前涌动。有的街道却弯弯曲曲,像草书的撇捺,绕来绕去,明明看着前面就是目的地,转个弯又回到了原点,路边的老房子墙皮斑驳,像书页上晕开的墨渍,墙角的青苔是不小心滴上去的绿墨水,越积越厚,把那些老旧的故事都藏在了里面。我在一条这样的巷子里遇到了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,他的红薯摊就摆在一棵老槐树下,槐树的枝桠歪歪扭扭,像书里的批注,横七竖八却都点在要害上。大爷的脸黝黑,皱纹深得像书页上的折痕,他递给我一个烤红薯,热乎乎的,剥开皮,里面的瓤是深黄色的,像融化的蜡油,咬一口,甜得发腻,却带着一股墨香,不是普通的红薯味,是那种旧书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,混杂着纸浆和灰尘的气息。我问大爷这红薯怎么这么香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缺了角的牙,说这是用城市的墨水泡过的,你吃了,就能看懂这城里的字了。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,可吃完红薯,再看那条巷子,突然发现墙面上那些乱涂乱画的涂鸦,不是随便的线条,是一个个扭曲的字,有的像“走”,有的像“停”,有的像“念”,凑在一起,像是一段没人能读懂的秘语。
后来我租了一间顶楼的房子,窗户正对着城市的烟囱,那烟囱高高瘦瘦,像一个感叹号,每天清晨都会冒出白色的烟,烟飘向天空,就像在书的扉页上写下的开场白,模糊却充满悬念。我的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,桌子靠着窗户,我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那里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一开始,我觉得那些车水马龙是嘈杂的噪音,可慢慢的,我发现它们其实是书里的朗读声,汽车的鸣笛是短句,公交车的报站是长句,行人的脚步声是轻声的呢喃,混在一起,就是一段抑扬顿挫的文字,有时候激昂,有时候舒缓,有时候带着点无奈,有时候又透着股欢喜。有天晚上,我失眠了,就趴在窗台上往下看,突然发现街道上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不是一排排的灯光,是一行行的文字,黄色的路灯是宋体,明亮又规整,白色的霓虹灯是黑体,扎眼却醒目,还有那些挂在店铺门口的红灯笼,是朱红色的印章,盖在城市这本大书上,给每一段故事都做了标记。我看着那些灯光组成的文字,越看越入迷,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字,掉进了这密密麻麻的书页里,跟着人流一起流动,跟着车流一起奔跑。
有一次,我在地铁里遇到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,她就站在我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可那本书没有封面,也没有页码,只是一沓空白的纸。地铁到站的时候,门开了,她走了出去,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她走得很慢,脚步很轻,像一片羽毛,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。她走过的地方,地面上会慢慢浮现出一些淡淡的文字,像水写的一样,很快又消失不见。我跟着她走进了一个公园,公园里的树木长得枝繁叶茂,遮挡住了天空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形成一个个光斑,那些光斑不是圆形的,是一个个小小的逗号和句号。女孩走到一片草坪上,坐了下来,她打开那本空白的书,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,书页上就出现了一行行的文字,那些文字我认识,却又读不懂,像是简体字,又像是繁体字,有时候笔画多一笔,有时候少一笔,凑在一起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,却又故意藏着掖着。我坐在她不远处,看着她写字,突然发现她的头发是白色的,不是染的那种白,是像宣纸一样的白,她的眼睛很大,却没有瞳孔,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球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合上书本,转身向公园深处走去,我想跟上去,可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低头一看,是几根细细的线,那些线是黑色的,像墨汁做的,顺着线往上看,它们都连接在那些树木的枝桠上,枝桠晃动,线也跟着晃动,把我牢牢地固定在原地。我看着女孩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树林里,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,像书里少了一页,明明知道少了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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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开始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,像一个寻找书签的读者。我发现城市里的建筑真的很奇怪,有的高楼直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