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被困在某个窗口里了，不是那种装着玻璃、框着铝合金的普通窗户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又像凝固的光线织成的边界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会让这层边界轻轻波动，像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，但无论我怎么伸手去推、去摸，指尖都只会穿过一片微凉的虚无，连一点阻力都没有。我试着往后退，退了不知道多久，脚下的地面始终是柔软的、带着点弹性的灰白色，没有尽头也没有参照物，抬头看是一片均匀的淡蓝色，不像天空也不像海洋，就只是单纯的蓝，连一丝云彩或者波纹都没有，低头看也是同样的灰白，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我、这层模糊的窗口边界，还有对面那个同样模糊的窗口。对面的窗口和我这边的很像，也是那种雾气氤氲的样子，但颜色稍微深一点，带着点淡淡的紫，像傍晚天边刚要暗下来时的色调，它就那样悬浮在我对面不远不近的地方，既不靠近也不远离，像一幅被固定在空气里的画，又像一个活着的、呼吸着的存在。我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，只是好奇，毕竟醒来就在这么个奇怪的地方，除了盯着对面的窗口，好像也没别的事可做。我试着眨眨眼，对面的窗口好像也跟着轻轻闪烁了一下，不是视觉错觉，是真的有一层淡淡的光在它的边界上流淌了过去，像萤火虫飞过黑暗的痕迹。我又试着咳嗽了一声，对面的窗口里突然飘出了一串小小的、透明的泡泡，泡泡慢悠悠地向我这边飘过来，快到我面前的窗口边界时，一个个轻轻炸开，没有声音，也没有水，只是散成了一点点细碎的光，像星星的碎屑，然后慢慢融进了我这边的淡蓝色背景里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，我就开始凝视着那个窗口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，有时候我觉得只看了一瞬间，有时候又觉得已经看了几辈子那么长。对面的窗口不是一直都一个样子，它会变，有时候变成一片深黑色，像深夜的森林，里面有无数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眨，那些眼睛不是动物的也不是人的，是圆形的、三角形的、不规则形状的，它们看着我，我也看着它们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，好像那些眼睛都是我自己的，只是散落在了不同的地方。有时候对面的窗口会变成一片金黄色，像铺满了阳光的沙滩，里面有细碎的声音在流动，不是说话声，也不是风声，是那种让人觉得温暖、安心的频率，像妈妈哼的摇篮曲，又像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，我会忍不住把耳朵贴得更近，虽然我知道这里没有真正的“耳朵”，也没有真正的“声音”，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，温暖会顺着我的皮肤蔓延开来，从头到脚，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。还有的时候，对面的窗口会变成一面破碎的镜子，无数个小碎片在里面旋转、碰撞，每个碎片里都映着一个小小的窗口，那些小窗口里又有更小的碎片，一层套一层，像无穷无尽的迷宫，我盯着那些碎片看，会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变成了碎片，飘进了对面的窗口，和那些碎片一起旋转，分不清哪个是我，哪个是对面的窗口。

    我开始试着和对面的窗口“交流”，不是说话，是用意念，或者说用感觉。我想着“我饿了”，对面的窗口里就飘出了一串像糖果一样的彩色光点，那些光点飘到我面前，我张嘴“吃”了一口，没有味道，但肚子里那种空空的感觉就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甜的、暖暖的感觉，像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。我想着“我很无聊”，对面的窗口就变成了一片星空，无数颗星星在里面闪烁、移动，组成各种各样的图案，有时候是一只飞翔的鸟，有时候是一朵盛开的花，有时候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符号，那些图案会慢慢变化，从一个变成另一个，没有规律，但很好看，我会盯着那些图案看很久，直到它们慢慢消失，对面的窗口又变回原来的淡紫色雾气。我还试着把自己的回忆“送”给对面的窗口，我想着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到的萤火虫，想着夏天的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，想着奶奶煮的红薯的香味，每次我想到这些，对面的窗口里就会出现对应的景象，不是清晰的画面，是抽象的、由光和颜色组成的形态，萤火虫变成了绿色的光点，雨声变成了细密的银色线条，红薯的香味变成了橙黄色的雾气，那些形态在对面的窗口里流动、组合，好像在回应我，告诉我“我收到了，我懂”。

    有一次，我盯着对面的窗口看的时候，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像水汽一样慢慢飘向我这边的窗口边界。我没有害怕，反而觉得很轻松，好像一直被什么东西束缚着，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。我的手先穿过了边界，没有任何阻碍，然后是胳膊、肩膀、身体，当我整个穿过窗口边界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进入对面的窗口，而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空间。这个空间里到处都是窗口，大大小小、形状各异，有的像圆形的月亮，有的像方形的积木，有的像不规则的云朵，每个窗口都有不同的颜色，红色的、蓝色的、绿色的、紫色的，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颜色，它们悬浮在空间里，彼此之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，每个窗口都在凝视着其他的窗口，没有声音，没有动作，只有光在窗口之间流动，像一条无形的河流。我看到我原来的那个淡蓝色窗口，它现在就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