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千二十五章 年7月30日
    李桂兰把最后一个盘子摞在碗柜顶上时,手腕子差点没撑住,盘子沿儿在瓷砖上磕出清脆的一响,惊得窗台上那只老猫腾地竖起了尾巴。她瞪了猫一眼,猫却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,跳下窗台钻进了床底——这畜生跟家里那口子一个德性,永远把她的话当耳旁风。

    胡同里的叫卖声顺着纱窗钻进来,是卖豆腐脑的老张头,嗓子里像含着块锈铁。李桂兰扒着窗户缝往外瞅,看见对门的王二媳妇正支着电动车在买,浅蓝色的睡衣领口沾着片蛋黄,想必是早上煎蛋时溅上的。前儿个王二媳妇还来借酱油,站在门口跟她抱怨王二喝酒晚归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酱油瓶上。李桂兰当时嘴上应和着,心里却直犯嘀咕:自己男人赌钱输了偷偷变卖洗衣机的事,咋不见你跟人说?

    。他把肩上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扔,拉链没拉好,滚出个皱巴巴的面包袋,是昨天晚饭的。

    赵建国没接话,径直往卫生间走,经过垃圾桶时抬脚把面包袋踢了进去,没踢中,袋子挂在桶沿上晃悠。李桂兰看着那晃悠的袋子,气就不打一处来——这男人,年轻时还知道帮着倒垃圾,现在连弯腰都嫌费劲儿。

    她跟到卫生间门口,看着赵建国对着镜子挤脸上的痘痘,那痘痘红得发亮,在他蜡黄的脸上格外扎眼。

    !你是不是觉得这药可吃可不吃?等哪天晕倒在马路上,看谁来管你!

    ?前个月偷偷拿家里的钱去买股票,亏得底朝天,要不是我翻你裤兜发现那半截交割单,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?

    这话像根针,扎得赵建国脸腾地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摔门进了卧室。

    李。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桌边,捡起那个帆布包,翻出里面的东西——几件沾着机油的工作服,一个用了半盒的火柴,还有半包红梅烟。她把烟拿出来,想扔进垃圾桶,手却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这烟是赵建国抽了二十多年的牌子。刚结婚那会儿,他在汽修厂当学徒,每月工资除了交房租,剩下的全给她买了水果。有次她半夜发烧,他背着她往医院跑,凉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察觉。那时候他也抽烟,抽的就是这红梅,只是总躲在楼道里抽,怕呛着她。

    李桂兰把烟又塞回包里,拉链拉到一半,看见包内侧的口袋鼓鼓囊囊的。她伸手一摸,摸出个小纸包,打开一看,是块水果糖,橘子味的,塑料糖纸皱巴巴的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。当时赵建国蹲在地上挑土豆,头都没抬,她还以为他没听见。

    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鸣笛声,尖锐得刺耳。李桂兰走过去,关掉煤气灶,往两个搪瓷杯里各倒了半杯热水。她端着杯子走进卧室,赵建国正背对着她躺在床上,肩膀微微耸动着。

    赵建国没动。李桂兰在床边坐下,看着他后脑勺上的白发,不知怎么就想起儿子小时候。那时

    。听说那边的月季开了,红的黄的都有。

    赵建国的肩膀停住了耸动。

    。到时候,咱带着孙子去趟北戴河,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?

    李桂兰的眼圈忽然就湿了。她别过头,看着窗台上的老猫,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上来,正眯着眼睛晒太阳。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,在猫身上镀了层金边。

    赵建国没说话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,却暖和得很。李桂兰任由他握着,感觉心里那股气慢慢散了,像被太阳晒化的冰。

    下午去药店的路上,赵建国走得很慢,李桂兰扶着他的胳膊,一步一步地挪。路过王二家的门口,听见王二媳妇在跟人吵架,嗓门比她早上还大,大概是又跟王二闹别扭了。

    赵建国想绕开走,李桂兰却拉了他一把。?我刚发现瓶底空了。

    王二媳妇从屋里探出

    等

    王二媳妇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?再说了,她包的韭菜盒子,味道还真不错。

    赵建国笑了,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。李桂兰看着他的笑,忽然觉得,这日子就像锅里的饺子,煮的时候难免磕磕碰碰,可捞出来,蘸点醋,还是挺香的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李桂兰在厨房剁肉馅,咚咚的声音里,听见赵建国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。她竖起耳朵听,是跟仓库老板说晚上去上工的事。他说话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,不像早上跟她吵架时那个样子。

    李桂兰把肉馅放进盆里,加了点姜末,想起早上说的那些刻薄话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她往肉馅里多放了勺香油,这是赵建国爱吃的。

    饺子下锅的时候,赵建国走进来,站在门口看着她。

    赵建国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李桂兰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那块橘子糖,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来,剥开糖纸,塞进他嘴里。

    橘子的甜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,像小时候过年时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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