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6节
酒

    “不必谦虚。”

    柳明远打断了宁默的话,摆了摆手道:“老夫还想听听你的诗……还有吗?”

    宁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有。”

    有些事,必须要某些人来才有意义……

    “那就作!”

    柳明远靠回椅背,端起酒碗,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
    大堂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那些方才还在划拳行令的读书人,此刻一个个放下酒碗,竖起耳朵,眼巴巴地望着宁默。

    几个喝得站不稳的老儒,被身边的人搀着,歪歪扭扭地站着,可眼睛却瞪得溜圆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宁兄又要诗兴大发了!”

    “快!拿纸笔!”

    “谁还有纸?我的纸用完了!”

    “用我的!用我的!”

    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,纸笔在人群中传递,一个个伸长脖子,屏住呼吸,恨不得要把宁默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

    有人连砚台都来不及找,直接咬破手指,准备用血在衣袍上录……

    然而,其却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:“你疯了?诗仙的诗,你拿血写?那是亵渎!”

    “对对!”

    那人讪讪地缩回手,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,铺在膝上,又去找人借墨。

    宁默端着酒碗,站在人群中间。

    他没有铺纸,没有研墨,没有提笔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站着,一手端着酒碗,一手负在身后,目光穿过大堂,穿过那些醉眼朦胧的面孔,穿过那扇敞开的门,落在巷口那片灰蒙蒙的天上。

    然后,他缓缓开口道:“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却骤像一道惊雷,在每个人耳边炸开。

    那些端着酒碗的手,齐刷刷停住了。

    一个个张着嘴,一脸地呆滞之色,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。

    “君不见,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”

    念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仰头饮尽碗中酒。

    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辛辣中带着甘甜,像极了这首诗的味道……豪迈中藏着悲凉,狂放里裹着孤独。

    他放下空碗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: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”

    嗡……

    所有人都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震撼,是轰鸣。

    那些字像一记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心口上,砸得他们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柳明远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宁默,眼神中满是惊涛骇浪之色。

    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……这是何等的想象,何等的笔力!

    他写诗三十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句子。

    不是没见过写大禹黄河的,是没见过把黄河写成这样的。

    那水不是从地上流过来的,是从天上倒下来的。

    奔流到海,不复回。

    一去不返,像时光,像人生,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轻狂。

    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

    早晨还是青丝,傍晚就成了白发。

    不是真的老了,是心里老了,是那种一瞬千年的沧桑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刚来京城,意气风发,以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。

    可如今呢?头发白了,胡须白了,坐在酒坊里,听一个年轻人念诗,心里翻涌的,全是岁月不饶人的感慨。

    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

    这不是酒话,这是底气。

    是一个从湘南走到京城的寒门解元,在历经磨难之后,依然挺直的脊梁。

    镇北大将军陆琼坐在角落里,手里的酒碗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