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“老夫这辈子,交了多少朋友,又散了多朋友,自己都记不清了,可这首诗,替老夫说了。”
他端起桌上的酒碗,一饮而尽,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。
修道堂的赵夫子坐在人群里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他没有哭出声,可眼泪滴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写诗,也曾满怀抱负,可后来入了官场,那些抱负就被慢慢磨掉了。
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,可这首诗让他忽然想起来……自己也曾是个少年,也曾对着月亮喝酒,也曾觉得天下之大,无处不可去。
那个穿灰袍的老儒站在人群最前面,一动不动。
他的背挺得笔直,可眼睛却闭上了,嘴唇微微颤抖,像是在品味什么,又像是在回味什么。
过了很久,他才睁开眼,看着宁默,声音沙哑:“老夫这辈子,能听到这首诗,死而无憾了。”
他说着,对着宁默,又深深一揖。
这一次,没有人觉得他矫情。
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……这辈子,能听到这一首全诗,值了。
……
人群的骚动像潮水一样扩散。
“妙!妙啊!这诗……这诗简直……”
一个年轻监生激动得语无伦次,端起桌上的酒碗就往嘴里灌,呛得直咳嗽。
可他不肯放下碗,又灌了一口。
“永结无情游,相期邈云汉……这是何等的境界!何等的胸襟!”
另一个监生拍案而起,眼眶泛红。
“宁兄!你方才说‘与酒有关,不喝一杯,品不出其中滋味’。我喝了,可我怎么觉得……越喝越上头?”
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抱着酒坛子,脸涨得通红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那不是酒上头,是诗上头。”
旁边的同窗拍了拍他的肩膀,微笑道:“你喝的不是酒,是诗。”
诗社的哪个老儒站在宁默面前,已经深深揖了三次。
他的眼眶红着,又忍不住说道:“老夫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无数读书人,读过无数好诗。可没有哪一首诗,能让老夫觉得……觉得这辈子没白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宁默,目光里有敬重,有感激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,道:“宁公子,这首诗,可否容老夫抄录一份,带回诗社,供诸位同好品读?”
宁默笑着点头:“先生请便。”
老儒大喜过望,连忙转身,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帕子,摊开,里面裹着一支秃笔和一小块墨。
他蹲在地上,就着酒碗里的残酒研墨,在帕子上抄录起来。
笔尖在布面上沙沙作响,他的手明明在抖,可那字迹却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旁边的读书人见状,如梦初醒,纷纷掏出纸笔。
有的没有纸,就从怀里摸出帕子,有的没有帕子,就撩起衣袍下摆。
一时间,月桂坊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蹲在地上抄诗的人,场面蔚为壮观。
钱万三蹲在角落里,看着这副景象,小眼睛亮晶晶的。
他凑到柳如风身边,压低声音:“柳兄,你说宁兄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怎么什么诗都能写?写一首火一首,写一首传世一首,这还让别人怎么活?”
柳如风折扇轻摇,淡淡道:“别人怎么活,关你什么事?你活得好就行。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
钱万三咧嘴一笑,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,嚼得咯嘣响,“不过话说回来,沈夫人这酒坊,怕是要火了。”
柳如风看了他一眼:“你才知道?”
“你别总损我……”
“你说我不损你,你浑身难受……”
“当我没说!”
沈月茹站在酒架后面,看着那些蹲在地上抄诗的读书人,和那些长者大儒激动的眼神,自己也忍不住眼眶泛红。
她偷偷转过身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,不让别人看见。
而后她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间的宁默。
他被那些读书人围着,被人问这问那,回答得不紧不慢,从容淡定。
有人请他点评自己的诗,他摇摇头,说“诗无达诂,各人有各人的体会,在下不敢妄评”。
有人请他再写一首,他笑了笑,说“今日酒已尽兴,诗已尽兴,改日再续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