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院长。”
宁默深吸了口气,轻声道:“陛下这是要动门阀世家的根基了。”
方守朴的手猛地一抖,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,烫在他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动门阀世家的根基?”
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,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数百年,朝堂上六部尚书,有几个不是世家出身?地方上州府县官,有几个不是世家门生?陛下就算有这个心,可拿什么动?”
宁默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方守朴,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
方守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但茶已经凉了,涩得发苦。
“院长说得对。”
宁默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,“门阀世家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,陛下若真要动他们的根基,必然会遭到疯狂反扑。这事……难如登天。”
方守朴松了口气,正要点头,宁默却话锋一转。
“可陛下能这么想,就是好事。”
方守朴愣住了。
宁默站起身,望着院中那几株在夜风中摇曳的竹子,目光幽深。
“院长,您说,这世道对寒门公平吗?对普通百姓公平吗?”
方守朴沉默了一瞬,摇了摇头。
“不公平。”
宁默替他说了出来,道:“门阀子弟一出生就有最好的老师、最好的书院、最好的人脉。寒门子弟呢?十年寒窗,头悬梁锥刺股,好不容易中了举人,到了京城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方守朴,一字一句道:“院长,学生刚到京城时,若不是您收留,学生早就被逐出京城了。学生不是个例,这天下,每年有多少寒门学子被挡在京城之外?有多少有才华的人,因为没有门路,连施展才华的机会都没有?”
方守朴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去城门口接宁默的那天夜里,城门口那些被逐出京城的读书人。
他们有的蹲在墙角发呆,有的靠在行李上打盹,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……不甘,却又无可奈何。
“这世道,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宁默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方守朴心上。
“学生不是说门阀世家不好。门阀世家能传承数百年,自然有他们的过人之处。可问题是,这天下,不能只有门阀世家。”
“寒门子弟需要机会,普通百姓更需要机会。可现在的书院,收的都是什么人?要么是门阀子弟,要么是寒门中的佼佼者。那些真正的底层百姓,有几个能进书院读书?”
方守朴张了张嘴,想说“读书需要银子,普通百姓读不起”,可这话到了嘴边,又觉得苍白无力。
宁默看着他,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院长,学生不是要责怪谁。学生只是想说,陛下能想到‘书院改制’,说明陛下不是昏君。一个不是昏君的皇帝,对天下百姓来说,就是好事。”
方守朴怔怔地看着他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“你这话……倒是有道理。”
他捻着胡须,沉吟道,“陛下若真是个昏君,只管自己享乐便是,何必操心这些?他愿意改,说明他心里装着这天下。”
“所以。”
宁默坐回石凳上,目光落在方守朴脸上,问道:“院长,您对‘书院改制’有什么想法?”
方守朴愣了一下,直接忘记了宁默刚才说的这番话,带着几分得意的口吻,道:“老夫在萍州书院待了二十年,别的本事没有,要说对书院的了解,这京城,没几个人比得上老夫。”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,清了清嗓子,开始滔滔不绝起来。
“老夫以为,书院改制,当从三处入手。其一,延请名师。书院的好坏,不在楼有多高、院有多大,在夫子。”
“有了好夫子,才能教出好学生。可名师难求,朝廷当出台政策,鼓励名师大儒到书院任教。”
宁默点了点头,没有插话。
“其二,充实藏书。读书人读书人,没书读什么?萍州书院这些年,最缺的就是书。朝廷若能拨些银子,给各书院添置书籍,学生的学问自然能上去。”
“其三,严进严出。书院不是养闲人的地方,进来了不好好读书的,就该清退。毕业时达不到要求的,就不该发文凭。这样一来,书院的名声自然就上去了。”
方守朴说完,看着宁默,眼中带着几分期待。
宁默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能说方守朴说得不对。
延请名师、充实藏书、严进严出,这些确实是书院改制的应有之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