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后呢?”赵恒问。
“然后,赵编修便让家丁动手。学生不想惹事,可那家丁上来就要抓学生的衣领,学生本能躲闪,他却不依不饶。学生不得已,才还了手。”
他没有说自己抡香炉砸人,也没有说那几个家丁被打得多惨,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“不得已还了手”。
可那一地狼藉、那几个躺在地上呻吟的家丁,已经替他说明了一切。
“学生知道,殴打官眷是重罪。可学生更知道,若当时不还手,躺在地上的就是学生自己。学生不是怕死,学生只是觉得,为了这种事死,不值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大禹皇帝赵恒,正色道:“学生是读书人,读书人该有的,是风骨,是气节,是不向权贵低头的傲气。”
“学生更知道,读书人不能只会写诗作赋,不能只会高谈阔论,在有人欺负到头上来的时候,得能站得住,得能护得住自己在乎的人。”
“若是连自己在乎的人都不能护主,读书的意义又在哪?”
“苏姑娘虽与学生清清白白,可她敬重学生,学生也敬重她,这份敬重,不是男女之情,是知己之谊。学生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以权压人,逼她就范。”
他说完,朝赵恒深深一揖,退后一步,不再说话。
雅间里安静极了。
苏晚凝站在他身后,眼泪还在流,可她的心却满是感动,知己之谊,清清白白,发乎情止乎礼。
他说得真好。
好到她……差点都信了。
她心里当然清楚,宁默说的这些话,不全是真的,七分真,三份添油加醋。
但她更知道,宁默为什么这么说。
他是为了保护她,为了保护她的名声。
赵恒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宁默,看着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伤口,看着他眼底那份从容和坦荡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宁默说的那些话……
一个青楼女子,风骨不输读书人。
这话,有多少人敢说?
有多少人想得到?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欣赏,有赞许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莫名感慨。
“好一个‘知己之谊’。”
他缓缓开口道:“朕在朝堂上,听那些大学士,六部尚书说了几年的话,从来没有听过一句这么提气的话。”
“你们呢?”
他转过身,看向跪了一地的官员,目光如刀,“你们算什么读书人?你们读的圣贤书,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吴文辉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
赵恒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宁默,话题一转:“宁默,你今日在课堂上的那份策论,写完了吗?”
“啊?”
宁默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陛下是来问策论的……
也就是说自己关于白天的那个策论,可能被陛下知晓了,而陛下迫切地想知道具体的操作方法……
宁默心跳加速,果然穿越党就是有优势。
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,摇头道:“回陛下,还没有。李侍讲今日布置的作业,学生本想今晚写完,可……可现在看来,怕是写不成了。”
赵恒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只是看了内侍总管安庆一眼。
安庆立刻会意,往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,尖声道:“陛下口谕……”
所有人齐刷刷跪倒。
“国子监旁听生宁默,见识过人,骨气可嘉,着赏银千两,赐文房四宝一套。另,其策论作业完成后,着翰林院侍讲李文博即刻呈送御览,不得延误。”
安庆念完,将黄绫收起,退后一步。
宁默愣住了。
赏银千两?
文房四宝?
策论直接呈送御览?
宁默心头猛地一热,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,于是重重叩首:“学生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
赵恒摆摆手,示意他起来。
他转过身,看向跪了一地的吴文辉等人,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“至于你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朕今天心情好,不想见血,你们自己回去,该递辞呈的递辞呈,该领罚的领罚。今后,朕不想在京城的官员名单上,看到你们的名字……”
吴文辉浑身一软,瘫在地上。
赵传薪更是直接哭了出来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却不敢出声,只能捂着嘴,无声地哭。
孙书吏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……完了,全完了。
没了官身,今后在这京城,岂不是比死还难受啊!
赵恒不再看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