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凝的手指微微一顿,琴声停了一瞬。
她抬起头,看着宁默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:“你还会填词?”
“试试。”
宁默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
案上铺着宣纸,笔墨齐备,他挽起袖子,提笔蘸墨。
苏晚凝没有继续弹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烛光下,他侧脸的线条格外清晰,鼻梁挺直,嘴唇微抿,专注得像是在写什么了不得的文章。
笔尖落下。
苏晚凝起身走了过去,看着宁默写的字,神色微微一变……
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乍暖还寒时候,最难将息。三杯两盏淡酒,怎敌他、晚来风急!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”
苏晚凝念出声来,声音越来越轻。
念到“凄凄惨惨戚戚”时,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。
宁默继续写。
“满地黄花堆积,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?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!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!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退后一步。
厢房里安静极了。
苏晚凝坐在琴前,一动不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,落在那一个个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……”她喃喃念着,声音越来越低。
十四叠字。
她弹了这么多年的琴,读了这么多年的词,从未见过这样的写法。
不是技巧,不是雕琢,是心。
是一颗心被揉碎了,再一片一片拼起来,每一片上都写着字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她还小,父亲还在,母亲还在。
家里有一座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。
每到秋天,桂花开了,满院飘香,母亲坐在树下弹琴,她趴在母亲膝头听。
父亲在一旁写字,写完了,念给她听。
后来父亲死了。后来母亲也死了。
后来她被人卖到青楼……
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事。
可此刻,看着那首词,那些以为忘了的东西,全都回来了。
“满地黄花堆积,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……”
她念着这一句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那些年,她也是满地黄花,也是憔悴瘦损,可没有人来摘。
没有人。
她闭上眼睛,手指落在琴弦上。
琴声再起。
这一次,不是方才那种清清冷冷的调子。
那琴声里,有说不出的愁,说不出的苦,说不出的……想哭。
宁默站在窗前,听着那琴声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读李清照这首词的时候,读得心口发堵。
那时候他不懂,为什么一个人能把“愁”写成这样。
后来他懂了。
因为那不是写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
琴声越来越低,越来越轻,像一个人在哭,哭到最后,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。
然后,琴声停了。
苏晚凝坐在琴前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一滴泪落在琴弦上,“叮”的一声,很轻,可在安静的厢房里,却格外清晰。
宁默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递过去。
苏晚凝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可她没有接帕子,只是看着他。
“宁公子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首词,你是为我写的吗?”
宁默沉默了一瞬。
这首词当然不是他写的,是李清照写的,可此刻,他不能这么说。
“是!”
苏晚凝怔怔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欢喜,有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决绝。
她站起身,走到宁默身边,问道:“宁公子,你知不知道,我为什么来揽月阁?”
宁默摇摇头。
苏晚凝望着窗外的月色,声音很轻:“我父亲是徐州的一个小官,清廉,耿直,得罪了人,被人参了一本,革了职。他气不过,一病不起,没几个月就走了,母亲伤心过度,也跟着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那年我十四岁。家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,族里的人把房子分了,把地分了,把我……卖了。”
宁默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我被转了好几手,最后到了京城,到了揽月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