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节
    宁默听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苏姑娘,我为你填个词吧。”

    苏晚凝的手指微微一顿,琴声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宁默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:“你还会填词?”

    “试试。”

    宁默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

    案上铺着宣纸,笔墨齐备,他挽起袖子,提笔蘸墨。

    苏晚凝没有继续弹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烛光下,他侧脸的线条格外清晰,鼻梁挺直,嘴唇微抿,专注得像是在写什么了不得的文章。

    笔尖落下。

    苏晚凝起身走了过去,看着宁默写的字,神色微微一变……

    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乍暖还寒时候,最难将息。三杯两盏淡酒,怎敌他、晚来风急!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”

    苏晚凝念出声来,声音越来越轻。

    念到“凄凄惨惨戚戚”时,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。

    宁默继续写。

    “满地黄花堆积,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?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!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!”

    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退后一步。

    厢房里安静极了。

    苏晚凝坐在琴前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,落在那一个个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
    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……”她喃喃念着,声音越来越低。

    十四叠字。

    她弹了这么多年的琴,读了这么多年的词,从未见过这样的写法。

    不是技巧,不是雕琢,是心。

    是一颗心被揉碎了,再一片一片拼起来,每一片上都写着字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还小,父亲还在,母亲还在。

    家里有一座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。

    每到秋天,桂花开了,满院飘香,母亲坐在树下弹琴,她趴在母亲膝头听。

    父亲在一旁写字,写完了,念给她听。

    后来父亲死了。后来母亲也死了。

    后来她被人卖到青楼……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事。

    可此刻,看着那首词,那些以为忘了的东西,全都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满地黄花堆积,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……”

    她念着这一句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
    那些年,她也是满地黄花,也是憔悴瘦损,可没有人来摘。

    没有人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手指落在琴弦上。

    琴声再起。

    这一次,不是方才那种清清冷冷的调子。

    那琴声里,有说不出的愁,说不出的苦,说不出的……想哭。

    宁默站在窗前,听着那琴声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读李清照这首词的时候,读得心口发堵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不懂,为什么一个人能把“愁”写成这样。

    后来他懂了。

    因为那不是写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

    琴声越来越低,越来越轻,像一个人在哭,哭到最后,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然后,琴声停了。

    苏晚凝坐在琴前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一滴泪落在琴弦上,“叮”的一声,很轻,可在安静的厢房里,却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宁默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递过去。

    苏晚凝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可她没有接帕子,只是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宁公子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首词,你是为我写的吗?”

    宁默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这首词当然不是他写的,是李清照写的,可此刻,他不能这么说。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苏晚凝怔怔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欢喜,有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决绝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宁默身边,问道:“宁公子,你知不知道,我为什么来揽月阁?”

    宁默摇摇头。

    苏晚凝望着窗外的月色,声音很轻:“我父亲是徐州的一个小官,清廉,耿直,得罪了人,被人参了一本,革了职。他气不过,一病不起,没几个月就走了,母亲伤心过度,也跟着去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那年我十四岁。家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,族里的人把房子分了,把地分了,把我……卖了。”

    宁默的心沉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被转了好几手,最后到了京城,到了揽月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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