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0节
起来。

    宁默沉默了片刻,准备好腹稿,随后缓缓开口:“回陛下,学生是湘南江州人。”

    “江州多水,每年夏天都要防洪。学生小时候见过,洪水来了,百姓逃难,官员救灾,年年如此,年年水患,学生就想,能不能换个法子?不光是堵,不光是疏,而是把灾民组织起来,让他们参与治水,这样一来,水患解决了,灾民也有了生计,不至于流离失所。”

    赵恒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:“你见过水患?”

    “见过。”

    宁默神色不变,点点头道:“学生小时候,有一年大水,淹了半个江州。学生跟着村里人逃到山上,躲了三天三夜。山下是一片汪洋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
    可堂内所有人都能听出来,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。

    赵恒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那你再来说说,《春秋》书‘郑伯克段于鄢’。孔子为何用‘克’字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,李侍讲在课堂上问过。

    可此刻从天子口中问出来,分量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宁默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学生以为,‘克’者,力胜之辞也。郑伯与共叔段,兄弟也,而非君臣。以君伐臣,当用‘伐’;以上杀下,当用‘诛’;以尊戮卑,当用‘杀’。”

    “然郑伯与共叔段,皆郑国公子,位本相当,故不可用‘伐’、‘诛’、‘杀’。且共叔段之乱,郑伯实有养奸之嫌。庄公欲擒故纵,坐视其弟作乱,而后一举克之。孔子书‘克’字,既明兄弟之争,亦暗讽庄公之诈。”

    赵恒微微颔首,确实有真才实学,便又问道:“那朕再问你,若跳出《春秋》本身,从更高的角度看这段历史,又当如何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深了一层。

    李侍讲站在一旁,心头微微一动……这个问题他在课堂上没问过。

    宁默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学生以为,郑伯与共叔段之争,表面上是兄弟争位,实则是制度之弊。”

    “周室东迁,王纲解纽,礼崩乐坏。诸侯国内部,嫡长子继承制尚未完全确立,兄弟争位、父子相残之事屡见不鲜。郑国之事,非独郑伯一人之过,实乃时代使然。不是郑庄公这个人有多坏,而是当时的制度逼着他不得不坏。”

    赵恒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所以读史,不能只看人,更要看时势。”

    宁默继续说道:“孟子云‘知人论世’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一个人做什么、不做什么,固然有他个人的品性在,但更大程度上,是他所处的时代、制度、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。若只盯着个人褒贬,便落了下乘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崇文堂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,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
    李侍讲捻着胡须,眼中满是赞许。

    这孩子,果然没让他失望。

    孙思远坐在前排,脸色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他方才还想站起来回答,可此刻听了宁默这番话,他忽然觉得,自己准备好的那些答案都太浅了。

    崔皓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李成章则怔怔地看着宁默,手里的笔都忘了放下。

    赵恒看着宁默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一个‘不是人坏,是制度逼着他坏’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开口,顿了顿,又问道:“朕问你,那整顿吏治的法子,不从官员下手,而从百姓入手,设民情簿,让百姓匿名举报……这法子,你是从哪儿学来的?”

    宁默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从哪儿学来的?

    从前世那些书里学来的,可这话他不能说。

    “回陛下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学生没有从哪儿学来。这些不过是学生读书时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自己琢磨出来的?”

    赵恒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,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众人。

    “方才朕在外面,林祭酒给朕介绍了几个学生,都是各堂拔尖的人物。朕问了几个问题,答得都不错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可听了宁默这番话,朕觉得,读书人跟读书人,到底是不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孙思远的脸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赵恒继续道:“有的人读书,是为了应付科考,是为了求个功名。有的人读书,是真正读进去了,把书里的道理嚼碎了、消化了,变成自己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宁默方才说的那些话,书里有没有?有。可为什么别人想不到,他想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