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默身体微微前倾,给王伦一定的压迫感,接着说道,“到时候,周家可以保你娘和妹妹的平安,接到安全的地方,还会给你一笔盘缠,助你远离湘南,改名换姓,重新开始。”
宁默看着王伦脸上的神色变化,语气放缓,带着几分追忆过去的感觉,道:“王兄,还记得江州书院外那棵老槐树吗?”
王伦身体一颤。
宁默说道:“那年冬天特别冷,你娘病重,家中无钱抓药,你急得在树下哭。我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那件娘亲缝的厚棉袍,当了三钱银子,硬塞给你一半。”
“你说,待你高中,定加倍还我。”
王伦浑身剧震。
那段几乎被恐惧和羞愧掩埋的记忆,此刻汹涌而来。
那年寒风,老槐树光秃的枝丫、还有掌心那几块碎银的温度……以及同窗宁默那双坚定和鼓励的眼神。
他眼圈猛地红了,嘴唇哆嗦着,却像被扼住了喉咙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没想过你还……同窗之谊,寒门互助,本该如此。”
宁默盯着他,目光仿佛能够直视灵魂,叹息道:“可我不曾想,有一天,这‘谊’字,会变成刺向我心口的刀。”
“宁兄!我……”
王伦终于崩溃,伏在斑驳的木桌上,压抑地痛哭起来,肩膀剧烈耸动,哽咽道:“我对不起你……我不是人……他们拿我全家性命要挟,我没办法……我真的没办法啊!”
“我每晚都做噩梦……梦见你浑身是血地问我为什么……”
哭声嘶哑,混杂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。
宁默静静等着,等他哭声稍歇,才将另一杯凉茶推得更近看些:“现在,你有办法了。把真相说出来,把刀尖调转,对准真正该对准的人。这是你唯一的自救之路,也是你偿还亏欠,重拾良知的唯一机会。”
王伦抬起头,脸上涕泪横流,在昏黄灯光下显得狼狈不堪。
但他的眼神,在剧烈的挣扎后,渐渐聚起一丝微弱的光。
他颤声问,用尽了力气道:“我……我若说了,周家真能保我家人?真能?”
“周家大小姐一诺千金。”
宁默神情肃然,正色道:“我宁默,可以在此立誓,若违此诺,天地不容。”
王伦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仿佛要从那深邃的眼眸中找到最后一点可信赖的依托。
良久,他终于重重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好!我说!我都说!”
旋即,他不仅将贾存信师爷如何找到他,以重金和全家性命威逼利诱,让他模仿宁默笔迹在考卷副本上添加小抄,并串供诬告的过程和盘托出。
还在宁默细致的引导下,想起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关键细节:
“那师爷……姓吴,有个怪癖,喜欢收藏经过他手的一些重要手迹。”
“他当时拿着我和另外两人作证画押的状纸原件,还有那份做了手脚的考卷副本,嘀咕着说……‘此物值得留存,以做纪念’。原件,很可能还在他手里!”
宁默眼中精光一闪。
这简直是意外之喜!
若真能拿到原件,便是铁证!
“很好,来,你写下证词!”
宁默让王伦当即写下详细证词,并重重按上手印。
随后向着窗外发出约定好的鸟鸣信号,很快……周彪就带着两名护卫心腹悄然潜入,将王伦秘密带走。
准备安置到周家的一处货栈之中,派专人保护看守。
“兄弟,真有你的!”
回去的路上,周彪忍不住佩服道,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宁默肩上,道:“这就叫……不战而屈人之兵?你们读书人的心眼子,就是多!”
宁默被他拍得晃了晃,望着远处湘南城依稀的轮廓,淡淡道:“是给走投无路的人,搭一座能回头的桥。”
夜风微凉,吹动他额前碎发,也吹散了身后田庄里最后一点不安的骚动。
天,快要亮了。
……
此刻,悦来客栈。
天字号上房。
烛火通明,将室内照得恍如白昼。
上好的银霜炭在铜盆里静静地燃烧,驱散了深秋的寒意,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。
周柏川背着手,在铺着厚绒地毯的房间里踱步。
他心神沉重,面前的书桌上,摊开着几份刚送来的情报,全是跟宁默有关。
周明轩站在一旁,看着父亲越来越凝重的脸色,有些不安:“父亲,不过是一个支脉赘婿,再能写几首诗,又能如何?明日公审,他拿不出铁证,一样翻不了身。我们按原计划,等他们两败俱伤,再收渔利便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