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节
下挂着的灯笼刚被点亮,昏黄的光影轻轻摇晃,把她修长的的影子拉长。

    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周彪那屋隐约传来打鼾的声音,跟打雷似的。

    她推开书房门,一股暖意混着淡淡的墨香和……茶香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书房里比她离开时更整洁了些。

    散乱的书稿被归拢到案角,砚台里是新磨的墨,墨色匀亮。

    最显眼的是书案一角,摆着一套素白的瓷壶瓷盏,壶嘴正袅袅飘着几缕白气,茶香就是从那儿来的。

    此刻,宁默正坐在靠窗的一张矮凳上,手里拿着一本《湘南风物志》,正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着。

    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见是大小姐周清澜,便放下书起身,微微躬身道:“大小姐。”

    动作自然,神色平静,没有多问一句她去了哪里,见了谁,为什么耽搁这么久。

    周清澜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书案后坐下。

    手边的茶盏温度正好,她端起来抿了一口,是上好的明前龙井,清香微甘,火候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她有些意外,这茶沏得比她身边几个大丫鬟都不差。

    “你沏的?”她问道。

    “是。小的见书房有茶,便自作主张了。大小姐若觉得不合口味,小的再去换。”宁默回道,语气不卑不亢。

    “不必,很好。”

    周清澜又喝了一口,温热茶汤入喉,身体都暖了一些。

    她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宁默。

    少年站在灯影边缘,身形修长,穿着半旧的奴仆衣衫,却掩不住那股干净的书卷气。

    他眉眼低垂,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很是柔和。

    周清澜张了张嘴,话到了喉咙口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想说苏北周氏要来了。

    想说湘南周家现在风雨飘摇,内忧外患。

    想说……她可能需要他做的,不止是在诗会上假扮未婚夫、压垮陈子安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她可能需要他,去面对整个苏北宗族的觊觎和压迫,去扛起‘周家赘婿’这个身份,跟她一起为周家杀出一条血路。

    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,最终还是没有出口。

    太早了。

    诗会还没开始,宁默的价值也还没真正展现,他的能力也还需要更多考验。

    现在就把全部底牌和压力倒出来,不是她周清澜的作风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……她还没想清楚,自己到底要把他摆在什么位置。

    是利用完就丢的棋子?

    还是可以长期倚仗的……伙伴?

    “你看你的书吧。”

    周清澜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,收回目光,拿起桌上尚未看完的一卷账册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宁默应声,重新坐回矮凳,拿起那本《湘南风物志》,安静地翻看。

    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着周清澜提笔在账册上批注的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宁默很安静,存在感很低,但又无微不至。

    茶盏快见底时,他会悄无声息地起身续上,水温总是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烛火跳动变暗时,他会适时剪去烛花,让光线重新明亮。

    窗外天色彻底黑透,夜风带了凉意,他会去将窗户掩上一半,既留了通风,又不让风直接吹到书案。

    甚至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,周清澜还沉浸在几处有疑问的账目里蹙眉思索时,宁默已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前世作为董秘出身的他,在照顾人的这一块还是很有经验的。

    不多时,他就端着一个红木食盒回来,里面是几样清爽的小菜和一碗碧粳米饭,还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“大小姐,先用膳吧。账目不急在一时。”宁默将饭菜在小几上摆好,声音平和。

    周清澜这才从账册中回过神来,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,又看了看桌上简单却精致的饭菜,心中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在郡王府那几年,身边也有丫鬟仆妇伺候,但大多是按规矩办事,很少有这样……体贴到不用她开口就安排好一切的。

    在湘南周家,她是大小姐,是未来的掌舵人,所有人都指望着她拿主意,依赖着她,压力和责任像山一样压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