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清晨,在黄河边上,他与探春分兵的情景。
那时天刚蒙蒙亮,山间雾气弥漫。
她一身银甲,骑在马上,面容被晨雾遮得有些模糊。
两人没有说话,贾瑞只是向她敬了杯酒。
探春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,又轻轻抚摸着脸角,低声道:
“哥哥......大哥.....王爷......你也保重。”
“我去了,这次必然要为你立下大功。”
贾瑞看着眼前这个命运坎坷,却始终不曾低头、从不曾退缩的女子
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头。
他忍不住伸手,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道:
“你去吧,三丫头......”贾瑞用起了旧日称呼,“我相信你,就如你当日相信我一样。”
“这路人马,交给你,我放心,你我都是马背上征战十年的人了,不用再如此。”
探春没有多说点的,只是咬着唇,微笑。
她看了贾瑞一眼,随即夹起马腹,策马而去。
银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里,只剩马蹄声渐渐远去,最终被山风吞没。
一年了。
她打得漂亮。山西一路,再无忧患。
这才是他认识的探春。
贾瑞收回目光,看着远处云空苍茫,如染红烟。
还有黛玉。
他想起黛玉在灯下帮他整理文书的样子。
她一边翻看各处送来的禀报,一边用笔勾画,哪些要紧,哪些可缓,哪些需他亲自过目,哪些下面人就能处置条理分明,一丝不乱。
这几年,她一直如此。
从襄阳到洛阳,从洛阳到西京,她很少抛头露面,却把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粮草辎重、军需调拨、伤兵安置、降将家眷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务,到了她手里,都变得清清楚楚、妥妥当当。
洪承畴那样的人物,在她面前也客客气气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贾雨村那样八面玲珑的人,在她手下也老老实实,不敢耍半点滑头。
她不领兵,不作战,不冲锋陷阵。
但她让前方的人,永远有粮吃,有衣穿,有饷拿,有药医。
这才是她的功劳。
贾瑞轻轻吁了口气。
他再次抬起头,望向西北方向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
夜色正从东边漫过来,像潮水一样,一点一点吞噬着天地。
远处,有篝火亮了起来。
那是大军的营地,星星点点,绵延数十里。
而更远的地方,在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山峦之间,有一支军队正沿着山麓,缓缓向这里靠近。
那是探春的军队。
而更远的南方,还有无数的粮船,正沿着运河,一路向北。
那是宝钗的心血。
还有太原那边
他想起贾菌方才的话:“王妃在太原坐镇,筹措粮草,安抚降将,把后方料理得妥妥当当。”
王妃。
他的黛玉。
探春叫秦妃,宝钗叫薛妃。
只有黛玉大家只称呼她为王妃。
独有的称呼,不用加姓氏。
那个当年喜欢吟诗,喜欢流泪,风吹吹就倒的林妹妹。
如今坐镇一方,调度千军万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