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瑞忙扶起他,温声道:“六叔言重了。薛家与贾家本是世交,何分彼此?
二叔之事,晚辈未能周全,心中已是有愧。六叔这般说,倒叫晚辈无地自容了。”
薛澜摇头,老泪纵横:“大人不必自谦。二房遭此大难,若非大人周旋,只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。这份恩情,薛家阖族铭记于心。”
礼罢,贾瑞看了看天色,对宝钗道:
“薛妹妹,此处不是说话之地。可否寻个清净所在,我有话要细说。”
宝钗点头,侧身引路:“兄长请随我来。
后面有几间净室,是清凉寺借给我们歇息的,虽简陋,倒也清净。”
她说着,又对薛澜道:“六叔,您也一起来罢。还有螭儿,也叫上。”
薛澜一怔,随即点头。宝琴拉着薛蝌,也跟了上去。
一行人穿过回廊,来到后院一间宽敞的净室。
室内陈设简朴,一几数椅,墙上挂着幅山水,烛台上燃着数支白烛,将室内照得通明。
宝钗请贾瑞上座,自己在下首相陪。早有丫鬟婆子手脚麻利地摆上茶点一壶新沏的六安瓜片,几碟精致的苏州点心,还有一碟新制的桂花糕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”
贾瑞拈起一块,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,道:
“好手艺,薛妹妹调教出来的丫头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
宝钗只低头抿茶,不接这话。
薛澜在一旁坐了,神色有些拘谨。
贾瑞见状,主动开口道:“六叔,晚辈久闻六叔大名。当年薛家做东瀛贸易,听说六叔是主事之人,立下不少功劳。”
薛澜一怔,随即摆手苦笑:“大人过誉了,什么功劳不功劳的,不过是在海上跑了几趟,替族里赚些银子罢了。
那时年轻,天不怕地不怕,什么风浪都敢闯。如今想起来,倒有些后怕。”
贾瑞道:“六叔过谦了。东瀛贸易风险极大,能在那条道上站稳脚跟的,都是有大本事的人。
晚辈听闻,当年薛家的船队,从长崎带回的铜料,占了整个江南铜市的三成。这份基业,可是六叔一手打下的。”
薛澜听他提起当年旧事,眼中闪过追忆之色,叹道:“大人连这个都知道?
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倭国正乱,各地大名混战,倒是便宜了我们这些外来的商人。
后来德川幕府一统天下,规矩就多了,税也重了,再加上海盗猖獗,朝廷那边抽得也狠,慢慢的也就做不下去了。”
贾瑞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他正要再说,却见薛螭被一个婆子领了进来。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,穿着素净的孝服,头上戴着孝帽,小脸白白净净,一双眼睛乌溜溜的,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
他进门后规规矩矩站定,先对着贾瑞深深一揖,脆生生道:
“薛螭见过瑞大爷。”又转向宝钗、宝琴,一一问安,礼数周全,毫不怯场。
贾瑞看在眼里,心中暗赞。
这孩子小小年纪,行事倒比许多大人还稳当。他招招手,笑道:“你过来让我瞧瞧。”
薛螭依言上前,站在贾瑞面前,不卑不亢。贾瑞打量他片刻,又问清楚他的名字,笑道:
“螭龙,无角之龙,却是龙种,这名字是盼你将来有出息,可读过书?”
薛螭点头:“读过。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都读完了,如今在读《论语》。”
贾瑞笑问道:“《论语》里,你最喜欢哪一句?”
薛螭歪着小脑袋想了想,认真道:“我喜欢‘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’这一句。”
贾瑞挑眉:“哦?为什么喜欢这一句?”
薛螭道:“因为我觉得,读书不能光读不想,也不能光想不读。我爹爹说过,做人要有自己的主意,不能人云亦云。这句话就是教这个的。”
贾瑞心中暗赞,这孩子倒是个有主意的。他又问:“那你读《论语》,可有什么自己的见解?”
薛螭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宝钗。宝钗微微点头,温声道:“瑞大爷问你,你便照实说,不必拘束。”
薛螭这才开口,小声道:“我觉得……我觉得孔夫子有些话,也不全对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都是一愣。薛澜脸色微变,正要呵斥,却被贾瑞抬手止住。
薛螭见他并无怒意,胆子大了些,认真道:
“孔夫子说,‘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,近之则不逊,远之则怨。’可我觉得,这话不对。
我大姐姐、二姐姐、宝钗姐姐,都是女子,可她们都很好。
大姐姐教我读书,二姐姐带我玩,宝姐姐……宝姐姐可厉害了,外面那些官差来,她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