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头一看,却是衣袍下摆不知何时沾了一大块污泥,还有半个清晰的小脚印。
郑管家脸色登时涨得通红,正要发作,却见那七八岁的薛螭,仰着小脸,天真无邪地笑道:
“您是大人,我是小孩子。我不小心踩了您的衣裳,您大人大量,总不会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吧?”
郑管家心中恼怒,但想起自己今天来办的事本就理亏,又是在人家灵堂上,若是跟个孩子计较,传出去更加丢人。
何苦跟这毛孩子一般见识?
郑管家狠狠瞪了薛螭一眼,不理会他,只拂袖去了。
...
灵棚内,只传来宝琴压抑而委屈的哭泣声。
还有宝钗轻柔的安抚声。
断断续续。
她柔声道:
“琴儿别哭了,哭出来就好了。姐姐在这陪着你,哪儿也不去。”
薛螭站在外边,听到里面姐姐们的哭声渐渐平息,才松了口气,脸上却没有半分捉弄人后的得意。
几滴泪水从这小少年眼角悄悄滑落。
但他随即用袖子胡乱擦去,也没进去打扰姐姐们,只紧紧攥着那本随身携带的论语,又坐到廊下石阶上,小声诵读起来。
“子曰:‘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’”
童音稚嫩。
但却在寂静的灵棚外,格外清晰。
......
入夜,清凉寺灵房外几盏素白灯笼随风轻晃,烛火摇曳,映得窗纸忽明忽暗。
宝琴不眠,宝钗亦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出神。
宝钗的二叔薛润,日后能葬在清凉寺左近的薛家祖坟,也算是入土为安,总算不是以罪人之身草草掩埋,而是以薛家子弟的身份体面安葬。
也算全了父亲那一辈最后一点兄弟情分,不至于让外人说薛家骨肉相残。
自己父亲那辈,最是艰难。男丁算是都没留住,只留下自家母亲与婶母两个寡妇支撑门户。
然后就看自己这辈,能不能撑起薛家的门楣了。
宝钗看着菱花镜前独自憔悴的自己,发现相比于前番在苏州那段养伤避世的日子,如今又清减了不少。
这一年来,宝钗陡然觉得,也就在苏州玄墓山疗伤,以及后面跟着黛玉在苏州府衙住的那段时日,才最为轻松。
那时有瑞大哥坐镇,有林妹妹相伴,有云丫头说笑,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愁。
也不知瑞大哥如何,自从秦淮河上一别,看到他带着人往那边去了,不知后事如何。她没问,也没人说。
料想没大事,只是有些暗地里勾心斗角罢了。
薛蝌只是前番传来了消息,说自己先跟着瑞大哥,有些事要办。明日他父亲安葬,也该来了吧。
还有琴儿。
宝钗看到低着头,做针线活计的宝琴,只默默叹了口气,又让在旁边磨墨的文杏,给她披上一件外裳。
看到文杏走近,宝琴这才回过神,忙放下手中活计,又抬头看向宝钗道:
“姐姐,夜深了,你为我家的事操劳这些日子,快去歇息吧。”
宝钗摇头不说话,只走到宝琴身边坐下,过了许久,忽而道:
“琴儿,等二叔入土为安,你和婶母,就跟着我去神京罢。”
“我跟家中族老也说了这事。南边的产业,咱们也不争了,蝌弟年纪小,也撑不起来,还是由族里公议处置。蝌弟跟着瑞大哥历练,他是男儿家,说不得还有番造化。你便跟着我。”
宝钗说到这里,勉强笑道:
“我做姐姐的,总不至叫你饿着。”
宝琴没说话,只看着头顶灰暗墙壁,道:
“记得去年我还缠着父亲,说大江南北都走遍了,单没去过神京。我想让他带我去看看京城的风景。如今可好了,到底是要去了只是这般去法,倒也新鲜。”
话说到这里,宝琴才看着宝钗双眸,轻声道:
“姐姐,有件事,我一直没敢说,今儿得跟你说明了。若瞒着你,我心里不安。况且你只怕也早猜着了。”
宝钗不知她要说甚么,却见宝琴顿了顿,方慢慢说起来。
原是年初的时候,她父亲薛润曾给宝钗去过信,说要北上瞧瞧薛蟠的官司。
宝琴道:
“那时父亲听说蟠大哥判了发配辽东,他心里头,唉,又是叹气,又是盘算。跟我们也不瞒着,说是对大伯留在神京的产业,起了点子想头。”
“他那一回北上,原是想借着探望的名头,瞧瞧能不能接手些神京的买卖。想着姐姐是女孩儿家,不便出头,他帮着料理料理也是正理。谁知走到半道上”
宝琴此时才细细说起,她们父女兄妹三人带着仆从北上,在山东地界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