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时节,我穷途末路,只幸而写了两部演义,一部说岳,一部三国。
说来惭愧,不过是坊间俗物,却因里头略有些军国机谋,兵法韬略,竟在书肆中卖得几份。
虽只是儒生浅见,倒也比那些只会清谈误国的书生强些,由此才得了机缘,方有今日之我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众人听得心惊。
吴伟业忍不住问道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
贾瑞朗笑道:
“后来便得了些关注,结交了几位名宦人物,承蒙举荐,得入宫中,又有几番造化,方有今日。”
贾瑞能够发迹,除了自己才能外,主要还是夏家叔侄帮忙,但他此时不说,只将功劳尽数归于那两部书,又道:
“所以这两部演义,为我做了三件事。”
“其一,赚得口粮,果腹之余,尚能有余钱社交往来,而就是展露才华,得了机会。
”最后呢……“
他眼中精光一闪,又道:
“书每次刊印,我皆有收益,交予友人运作,也算长久之计。
更因此结交了许多朋友,他们觉得我这人有几分见识,愿意往来,有所进益,甚至得到贵人提携,蒙圣人青眼,方有今日。”
“所以我也由此话本小说,却有许多大机缘可在其中。”
贾瑞望着秦淮河上点点灯火,语气渐沉:
“甚至后来我带锦衣卫,练扬州巡盐营,那些不读书的士卒,我也让说书先生将故事说与他们听。
岳武穆忠义,关云长信义,便如此贯彻。
士卒们听得热血沸腾,训练时便有了精气。“
冯梦龙听罢,手中酒杯微微一顿,眼中精光乍现,抚掌叹道:
“妙哉!以演义故事代军中教习,化忠义廉耻于谈笑之间,此乃古名将寓教于乐之遗意。
贾大人不独知兵,更知人心,真乃有心人。
若非亲耳所闻,冯某绝难想到,那市井间的说书场子,竟也能做这等安邦定国的事业,倒比那高头讲章更切实用。“
吴伟业也想接纳贾瑞,忙跟着笑道:
“昔岳武穆注孙子兵法,又常于军中讲史,闻者莫不泣下,士气为之大振。
大人此举,于锦衣卫、巡盐营中行之,颇有古名将之风。
可见文章之道,确能通于军旅,实乃经世之奇才,吴某今日受教了。“
柳如是美目瞧着贾瑞不语,这贾天祥也不用他们一味吹捧自己,只笑说:
“世人皆谓话本小说是雕虫末技,仅供遣怀,文人作此,不过是稻粱之谋,难登大雅之堂。
不过依我所见,笔墨之功,原不在乎雅俗,而在乎用心。
文章之贵,不在于格调,而在于能否移风易俗,针砭人心。”
“我这番见识,冯先生想必也是认可了。”
贾瑞本就有一番计划,此时忽而看到编故事的大才冯梦龙,便有了几分接纳之心。
方才话里话外,都是希望引起自己话题。
而冯梦龙听罢,捻须沉吟,忽而叹道:
“贾大人此言,振聋发聩啊。”
“老朽痴长些年岁,笔下涂抹无数,倒不及大人看得这般通透。
三国、说岳竟能作此等大用,赚银钱、展才干、聚人心、传大道......
一举数得,岂止是文章小道?”
他仰脖饮尽杯中酒,喉头滚动,似将那半生遭遇的冷眼一并咽下,又叹道:
“我虽也有此心,格局气象,终究差了一筹。
说来说去,还是被那些庙堂清流所伤。”
“哦,先生不妨说来。”贾瑞问了句。
只见冯梦龙道:“这些人面上端着架子,对我这等稗官野史不屑一顾。
背地里却又眼红我坊间销路,问我如何编撰赚钱。
这等两面三刀之人,也不是没有。
不过这等人,一到人前,便斥我为俚俗之举,坏人心术。
哼,如今我倒学乖了,花钱捐个国子监贡生,好歹套个官身皮子在身上,堵他们的嘴罢了。”
原来冯梦龙虽有编撰话本演义,靠着雕刻出版,赚得偌大家私,但却始终不被当世士大夫清流所重。
颇类似后世网文写手困境。
无论你乃何等大神,都要被各类理论家教育指导,认为你再能卖钱,所出之作,无非下里巴人罢了。
冯梦龙一怒之下,年近五十的他,花钱买了个国子监贡生的缺,准备去国子监读书,谋个正经出路。
吴伟业算是两个圈子各有交往的人,此时听得面皮微热,忙举杯道:
“冯公何必自谦?晚生虽不写话本,却深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