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0节
  “兄长厚爱。”

    “我信兄长。”

    “惟愿皇天庇佑,亦祝兄长福泽绵延,青云直上。”

    贾瑞一直看着宝钗,也不再多语,只与宝钗碰杯,笑道:

    “谢谢薛妹妹,祝我二人,各有造化。”

    随即他想到什么,又笑道:

    “不过我不信天命垂青,也不靠鬼神庇佑。我所信者,不过两桩:

    其一事在人为,无有不可。

    其二格物致知,穷理尽性。”

    “我等为人处世,无非是下功夫去穷究天理,明察时务,洞悉人心,通晓规律,然后依循这天地万物运行之道而行罢了。”

    宝钗听这十六字,觉得精炼透彻,又想起其出典为何,便笑而赞道:

    “兄长此言,深得经义精髓,是暗合朱子所倡即物穷理,以求至乎其极之理呀。”

    贾瑞闻言,知道宝钗杂学旁收,看出自己这套实践论的儒学外壳,心想果是博学女儿,心觉不如多说几句,或有所得,就直率道:

    “古往今来一切圣贤豪杰,终归是先为凡人,后为圣贤。

    凡人若明晓大道,苦心修磨,亦可为圣贤豪杰。

    其要害便在于用心格物致知,见贤思齐,见不贤而内自省,以天道为圭臬,以人道为经纬。

    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,既是研思万物规律,依其规律执而行之。

    不妄自菲薄,亦不自视过高,脚踏实地,笃行而为之,躬行而践之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,虽不敢说必为圣贤英杰。

    但至少可做到今日之我胜于昨日之我,明日之我胜于今日之我,时时精进不懈,俯仰无愧也哉。”

    贾瑞虽爱读红楼,但却不刻意推崇红楼色空虚妄。

    而是力行正道,补世残缺,以知行合一完人生价值,追求躬行笃行之真谛。

    他真诚希望群芳红颜各展其才,而非凋零于樊笼,流入宿命悲叹。

    天若将倾,与其哀叹惋惜,不如做这补天之人。

    锲而舍之,朽木不折;锲而不舍,金石可镂

    无非如此罢了。

    宝钗听到这话,知道贾瑞与自己谈起了禅机,眸光微动,无数过往箴言,便豁然贯通,笑道:

    “大哥所行所为,实是王者仁心,孔孟二圣的济世情怀,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,程朱的格物穷理,乃至本朝的经世实学,皆有涉猎。

    大哥只做补天济世之事,若是潜心治学,倒可做一代宗师,说不得便是一代儒宗,为士林所宗奉敬仰。”

    贾瑞大笑道:“我无非粗通文武,力求知行合一罢,力行躬行罢了,若有一二粗浅见识,也是来于马上马下,案牍劳形。

    要论才情灵秀,我不如林妹妹,要论博闻博识,我不如你薛妹妹。

    薛妹妹也不用自谦,我倒愿多听你说些经济实学、世情洞察。”

    宝钗却是温柔一笑,轻抿粉唇,低头沉默片刻,忽而摇首道:

    “我更多是明哲保身之计,要说开拓进取,却是少于兄长。

    兄长这番肺腑之言,若是昔日我未经离乱,或许会劫难,笑问兄长为何不独善其身、远避嫌疑。”

    但如今经历了世事磨砺,却想明白了许多,无非一场梦幻泡影罢了。

    荣华富贵,更是身外之物,与其独善其身枯守闺阁,何不兼济天下有所作为,所以我不作小女儿态。”

    贾瑞笑道:“薛妹妹旁学杂收,眼界见识皆高,惹你说一声好,却是不易,愚兄要谢谢你谬赞了。”

    宝钗闻之,本想笑说兄长从哪听到我这轻狂之名,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,随即敛衽正容,只笑而不语。

    两人此时,维持着知己而非越礼界限,贾瑞自是只谈学问抱负,不谈风月私情,宝钗更不会刻意跨过这鸿沟,说些暧昧而狎昵之语。

    念及于此,宝钗忽觉今日这番对谈,从宝琴事起,至兄长谋划,再至眼前机锋,竟似一堂无形之课。

    兄长是在授她观乾坤之法,解迷局之钥。

    她心念电转,想道:

    “我往日见三妹妹,云丫头有慧根,也忍不住点拨几句,如今兄长待我,竟是一样的心思......”

    这念头生出,带来一丝微妙的共鸣暖意,旋即被她端庄地压下,只化作唇边一缕浅笑:

    “兄长倒像我先生了。”

    贾瑞只笑道:

    “先生这二字,倒是符合我性情,我平生洗尽铅华,无非就是一先生,或者曰教师,教员。

    什么大人,官长,爵位虚衔,听着便觉累赘。

    我不过只想把剖析世道,推动时局的法子,教给那些有抱负,有操守,不甘随波逐流的人罢了。”

    宝钗自然不知贾瑞所说之语,在后世隐喻,但只觉颇为契合贾瑞今日所行所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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