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其今已式微,又能向贾瑞昭示诚意,了却心事。
他甚至暗悔:早知今日之局,当初何不顺水推舟,径直认下英莲,尚能博个“义救故人之后”的美名,官声岂不胜今?
亦多一条退路......
然此念仅一闪,旋即想到,彼时若真如此,恐立时开罪薛家乃至其后势力。
己身知府之位能否坐稳尚属未知。
时移世易,此一时彼一时耳。
贾瑞观其神色变幻,知心意已动,又道:
“至于薛家旧案,事过境迁,苦主冯渊已死,拐子当年已被兄台明正典刑,冯家亦无人追究。
市井流言,本就真伪难辨,我等只处理甄姑娘身份一事,与此无涉。
雨村兄以为如何?”
“贤弟思虑周详,此法甚妥!”
贾雨村抚掌称叹,心头大石落地。
贾瑞予己台阶,亦划定界线,只办身份,不翻旧账,彼此轻松。
他当即慨然道:
“甄夫人确在舍下将养,归府即刻安排车马,妥帖送她与甄姑娘团聚,甄姑娘恢复身份一事,包在愚兄身上。
苏州祁知府处,愚兄自当修书说明,甄家族人,亦会遣人寻访接洽,必办得周全圆满,不令贤弟与甄姑娘劳心。”
雨村言罢略顿,试探道:
“只是......若为甄姑娘正名,难免提及她曾陷身薛家......薛家虽今非昔比,薛蟠亦已发配,然终究牵涉旧案颜面,王家那头......”
贾瑞摆手,神色淡然:
“方才已言,只认亲,不翻案,对外便称甄姑娘幼年走失,流落于外,幸得善心之人收留,今方寻回,具体细节,含糊带过即可。
薛家那头,我自会理会,雨村兄毋需多虑。”
话已至此,贾雨村彻底明了。
贾瑞所求,乃一份对甄姑娘有利之安排。
至于过程如何粉饰,他并不在意,这份担当,令贾雨村心下又安几分。
他识趣不再追问贾瑞如何知悉隐秘,贾瑞亦无意深谈门子或薛家消息来源。
彼此心照不宣,维系着微妙默契。
贾雨村深知,眼下别无他途,唯循贾瑞所铺之路前行,助其办妥此事,既消隐患,又能傍附此位前途无量之新贵。
二人同属今上一派,本有合作之基,何苦内斗?
贾瑞此举,看似拿捏,实则是化敌为盟,更予实实在在的合作之机。
想通此节,贾雨村心境豁然开阔,先前窘迫惊惧,竟化为对未来的些许期冀。
其后,二人间气氛明显松快,话题自然移至当前公务,朝局动向及江南政务。
二人竟也谈得颇为投契,半个时辰后,宾主尽欢,贾雨村方起身告辞。
贾瑞亲送至二门,目送贾雨村乘青幔小轿,渐隐巷口。
只是贾雨村不知道,当他出门口,贾瑞站在不远处石阶上,面上温和笑意徐徐敛去,目光转深。
只静立片刻,任由秋风拂动袍裾,他忽而对旁侍小厮低语:
“去,请香菱姑娘书房叙话。”
“我有话要跟她说......”
贾瑞轻轻搓揉着手指,看着远方半明半暗天空,心中并不轻松。
......
此乃数月前之事,随后甄家倒台,贾瑞又东去苏州,又耽搁了许久,方回金陵,两人又办起潞王之事。
林林总总,不消细说。
而贾雨村自然没忘甄家故事,再一番观察后,去书苏州,请来了甄家族亲。
那位甄姑娘的身世,如今便该定了。
只是,后面,他是否能因此再进一步?
贾雨村眯着眼,望向初冬澄澈高远的天空。
清冷的阳光洒在他直裰上,却暖不透心底骤然翻腾起的寒热交织。
十五年前,也是这样的时节,他还是个寄居葫芦庙,靠抄写经书糊口的穷酸措大。
揣着那“玉在椟中求善价,钗于奁内待时飞”的滚烫野望,在青云之路的门外徘徊。
甄士隐那场雪中送炭的宴席,那沉甸甸的银两包裹,推开了他第一道门。
十五载宦海浮沉,腥风血雨,他踩着无数人的肩膀,终是爬上了这四品黄堂的高位。
今日,站在这威势日隆的贾天祥府邸前。
贾雨村恍惚觉得,那扇更高、更阔的门,似乎又在他面前徐徐开启了。
甄家倒了,树大根深的甄应嘉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,金陵城天翻地覆。
连那位在南京搅风搅雨的潞王,也悄无声息地接到北归的旨意,成了过眼云烟。
而最让他心头剧震的,是苏州传来的消息
贾瑞,这位年轻的同宗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