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尊前番对甄家何其恭敬,如今抄家问罪又是何等雷厉?这翻云覆雨的手段,实在令人叹为观止,却不知府尊心中,对陛下之忠,对甄家之义,究竟孰重孰轻?
似这般心性,他日若遇风波,又当如何自处?”
此言诛心,如同冷水泼入沸油。
堂上瞬间死寂,多少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刺向贾雨村,鄙夷,猜忌,幸灾乐祸。
贾雨村饶是城府深沉,此刻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,脸色霎时青白交加,张口欲辩
“梅大人此言差矣。”一个清朗平稳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杂音。
只见坐在上首的贾瑞放下茶盏,抬眸看向梅翰林,却道:
“为国锄奸,乃人臣本分,何分先后?若论门路渊源,在座诸位,谁背后没有一二故旧亲朋?
甄家跋扈不法,罪证确凿,乃陛下圣裁。
贾府尊戮力王事,秉公执法,正是洗刷污名,彰明忠节之举!此心此志,天地可鉴。
若因他昔日与甄家有过些许人情往来,便疑其忠心,岂不是要让天下为陛下办事的臣子都寒了心?
他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另一位一直沉默官员,又笑着拱手道:
“宪台大人,您说是也不是?”
那都察院的都察御史马士英本是冷眼旁观,闻言却道:
“天祥所言极是,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奉旨办案,何论前情?
雨村所行,正是大义灭亲,公忠体国!此等赤诚,我等当为雨村正名!”
他这一开口,风向顿时逆转。
梅翰林也不再多言,只得冷哼一声,偃旗息鼓。
那一瞬,贾雨村只觉得压在胸口大石被骤然搬开,后背冷汗涔涔,看向贾瑞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。
既有绝处逢生的感激,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悸。
事后他备了厚礼,又辗转通过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递话想致谢,得到的回应却是贾瑞邀他至这僻静宅院叙叙同宗之谊。
骆思恭只笑道:
“都是陛下信重之人,又同出一脉,私下见见何妨?天祥是个爽快人。”
贾雨村也骆思恭作为锦衣卫要员,也不把他们这番结交当做忌讳,心想既然如此,二人同为陛下看重之人,见上一番,又有何事?
因此数月前,甄家尚未倒台之际,贾雨村轻车简从,登门求教,还带来几幅颇费心思的前朝字画。
本以为投其所好,未料峰回路转,引出那桩几乎将他魂魄震散的大事。
那场茶会,贾瑞只一身墨蓝家常直身,未戴冠,气度温润从容,全无半分疆场杀伐的戾气。
他还亲手执壶斟茶,清香氤氲,仿佛真是寻常亲眷叙话,畅谈同宗情谊。
只是......
待到茶过几轮,畅谈将毕,贾瑞话锋却陡然一转,笑道:
“对了,今日请雨村兄来,除叙家常,还有一位故人,也想请雨村兄见见。”
说罢,轻轻击掌两下。
贾雨村一时微讶,不知是何故人,只见侧门处珠帘微动,一个身着浅碧色比甲,藕荷色长裙的女子款步而入。
她梳着简单双鬟,簪朵小巧绢制玉兰花,身量纤秀,眉目温婉。
一双眸子,澄澈如江南春水,透着股未经世事磋磨的纯净,却又在沉静中隐含着书香浸润的天然气度。
低眉敛衽,动作娴雅,全无寻常侍婢的局促。
她并没走近到二人中间,只是站在相隔数尺的距离,目光先是打量着贾瑞,待贾瑞带笑颔首后,便又打量着贾雨村。
不悲,也不喜,不怒,也不惧,只是一双澄静眸子打量着他,好像要把他牢牢记住。
贾雨村只觉这女子气质清灵脱俗,绝非普通丫鬟,却又实在想不起何处见过。
他疑惑地看向贾瑞。
贾瑞此时看了女子一眼,心中轻叹,收敛了笑容,只道:
“英莲姑娘且先下去歇息吧,待我与府尊叙完话,还要烦请你来品鉴几卷新得的诗书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那女子温顺地应了一声,依言退去。
贾雨村愈发疑惑,只见贾瑞打量着贾雨村,忽而淡道:
“这位姑娘,说起来与雨村兄渊源匪浅,她本姓甄,小字英莲,其父讳费,字士隐,姑苏阊门人士,乃当地望族。
昔年元宵佳节,因家仆霍启不慎,于社火花灯中走失......”
“甄家?”
“英莲?”
“姑苏阊门?”
贾雨村脑中嗡的一声,还没完全反应过来,又见贾瑞话音微顿,目光如炬盯住他,缓缓又道:
“后来其父士隐先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