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才心有所感,几乎不假思索,便写下了这首词,妹妹且看看,可还入得眼?”
黛玉忙接过诗稿,起初略带好奇浏览,待看了两句,神色便陡然凝重起来,她看得极慢,一字一句细细咀嚼,反复看了两三遍。
那双聪慧的眸子忽而抬起,重新投向贾瑞时,惊愕道:
“这诗却奇了,全然不似哥哥的手笔。”
黛玉微微歪头,极可爱俏皮又带着审视:
“哥哥才情自然是有,但素来所作,气势雄浑旷达,即便偶有婉约,也脱不去那份洒脱豪迈的筋骨。”
她故意顿了顿,又促狭道:“况且在诗词一道上,你可是向来水准飘忽不定,连我这等小丫头,也要壮起胆子说一句,我可在遣词造句上略胜你一筹呢。”
“这等深挚幽怨,字字浸透寒凉孤寂的诗句,断断不是你此刻心境能做出来的。”
贾瑞自知诗才只是粗通门径,坦然道:
“诗词于我,确是兴之所至偶得一二,无论何等灵光乍现,自然也比不得妹妹自幼浸润的玲珑诗心,不过这首,你且评评,意境如何?”
黛玉闻言,目光重新落回诗稿,细细品咂片刻,时而微蹙,时而舒展,最终抬起头,眼神变得极为奇异,笑道:
“奇就奇在这里,这诗竟恍如出自我手,字里行间那份物我同悲的凄寂,对秋雨侵凌的无力,孤灯残漏下的寒意,直指我心。
“不过此刻,我纵然独对秋雨,也断然写不出这般消沉凄绝的句子了。
且纵使我前些年,在秋夜孤坐寂寥,心头确曾有过类似感悟,但笔力未逮,才情亦不足以凝练出诗中这般直击肺腑的力道与意象,真是奇了。”
黛玉连说数句奇了,忽而凝视着贾瑞双眸,语出惊人道:
“倒像是哥哥窥探了我的旧梦残章,今日被你提笔写了出来,实在蹊跷。”
贾瑞看到黛玉果然领会了自己心中意思,愈发感慨。
但他面上极力稳住,不露半分异色,只笑道:
“许是你我心意相通日久,灵犀一点,竟让我无意间窥见了妹妹昔年心境,也未可知,可见你我之缘,绝非此生此世。”
黛玉笑而不答,只是静静看着瑞大哥,或是想看出几番端倪来。
此时屋外秋雨,正如战鼓催征,气势磅礴,下得愈发急切,豆大雨点密集砸在窗上,瓦上,噼啪作响,如金戈铁马,惊起宿鸟惶鸣。
二人相对无言,正静谧不知何所往间,黛玉忽而提起了案上另一支笔,只在那首秋窗风雨夕的空白处,悬腕凝思片刻,随即落笔。
她写的是簪花小楷,字迹清逸挺拔,落笔沉稳笃定,墨香萦绕:
“秋气凛冽,桐阶萧疏,芸窗烛底,茶烟细袅,易感悲风怨露,对月长吁。
然临风洒泪,徒添秋窗之戚,何如搁笔凝眸,检点旧稿,将万缕愁绪,谱入霜毫?
昔者灵均纫兰,九死未悔;易安漱玉,词心不老。谢庭咏絮,岂因寒雨改其清标?湘妃洒泪,偏宜冷露润其贞姿。
秋霜正烈,正是见节之时;朔风紧处,方显松筠之质。
莫效楚囚对泣,且将盈盈粉泪,研作金粉,书成掷地之声,寄语素心人,莫教尘泥染素衣,待得雾散云开,冰轮乍涌,照见文光射斗墟。”
黛玉洋洋洒洒一段批语,引经据典,大气磅礴,不再是闺阁女儿小情小愁,反而字里行间,激荡着家国襟怀与奋发之志。
锋芒锐利,直指诗中原有的沉郁之气。
写罢,黛玉笑而搁笔,抬眼看向贾瑞,悠悠道:
“我想赠予这诗的原主一番话,哥哥以为,可还贴切?”
贾瑞打量着批注,逐字逐句细读,又打量着黛玉。
他也明白了什么。
遥遥片刻,贾瑞忽而摇头笑道:
“好个妹妹,好个玉儿。”
“何止贴切二字!”
贾瑞激赏道:
“你此言字字珠玑,如暮鼓晨钟,这诗主人想必抚膺长叹,深觉此言切中肯綮,受教匪浅,定要道一声感激不尽。
玉儿,此刻的你,才情灼灼,心志如磐,才是我最为欣赏,最为倾心的模样不,你非是为我倾心而如此,如此说来,反倒是把你落入下乘了。
你是为自己倾心,方才如此,是先有胸中丘壑,方有笔下风雷,我不过是添薪助火,与妹妹携手共赴前程罢了。”
贾瑞此时想起庄子说的一句话:
“真者,精诚之至也。不精不诚,不能动人。”
若干年前,他初读庄子时,还读不明白其中至情至性,但此时他懂了。
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;情之所钟,生死不渝;无非是“真情”二字罢了。
无非真情四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