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不再纠结,将这澎湃文思压下,又看着远处浩渺太湖,如碧玉盘中倾落熔金,方对老尼温言道:
“师父,天色不早,我们该下山了。”
老尼姑忙应诺,引着黛玉一行循来时路缓缓而下。
贾珩等人早在山下肃立等候,见她们下来,忙指挥手下在前后开路护卫,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礼数距离。
待行至山脚寺院山门处,众人又歇了一个时辰,随即便已然是黄昏将至。
日头西沉,夕晖洒满,黄墙黛瓦,融融光晕。
黛玉有离去之意,复又念及一事,唤过晴雯道:
“取两封体己来,一封给珩大哥他们几位辛苦护卫的兄弟,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,请他们找地方喝口热茶润润嗓,莫要推辞。
另一封给寺里诸位师父添些香油。”
晴雯依言取了两个锦囊,先给贾珩,贾珩看了晴雯一眼,忙躬身推辞,说万万不敢受姑娘的赏,
好个晴雯,却杏眼一瞪,嗓门清亮道:
“姑娘赏的,你们也敢驳回去不成?瑞大爷的吩咐是吩咐,姑娘的话就不是话了?”
“再推辞,仔细我跟五儿那小蹄子说道说道,让她回头告诉你们大爷去。”
贾珩一惊,说不出话来,正疑惑间,晴雯又扑哧一笑,用手指刮了刮嘴角笑道:
“那你还不收着,总不能让我拿这劳什子回去吧,那别等告诉五儿,我先没脸了。”
贾珩这才恍然大悟,忙拱手将赏银收下,一时怔然无语,只看着娇俏晴雯。
这个沙场上铁骨铮铮的勇将,竟如泥塑木雕,喉间千言尽化嗫嚅。
晴雯却浑若未觉,早翩然转身走了,将他呆愣模样甩在暮霭沉沉处,只一心将另封银子递与那老尼姑,恭敬道:
“师父,这是我们姑娘给寺里添的香油,聊表诚敬心意呢,也祝师父们法体康宁。”
跟着黛玉久了,晴雯已然也懂几句半文半白的祝语,虽还是不会写,但说起话来,也马马虎虎上个场面。
老尼姑忙双手合十念了声佛,恭敬接下。
随即她似早有准备,从旁边小尼姑捧着的木托盘上,取过用洁净青布包裹得物件,走上前去,郑重双手奉与黛玉。
黛玉微讶,并未立即去接,老尼笑道:
“林姑娘,这是鄙寺先代住持亲手誊抄的波罗蜜经,另一物乃寺中老师父静心镌刻的佛牌。
虽不值什么钱,却是鄙寺上下为姑娘祈福的一点心意。
万望姑娘莫要嫌弃,祈佑姑娘身体康泰,福泽绵长。”
黛玉还想推辞,老尼姑身后几位须眉皆白的老比丘尼,均合十躬身,恳切道:
“姑娘助官府招安水寨,活民数千,此乃大慈悲。”
“佛门虽方外,亦感念姑娘济世之功。”
“此经非赠官家千金,实敬菩提心肠。”
话里话外,无非感佩她智安太湖,真诚厚重,绝非寻常客套。
一个年纪更大些,眸光如古井深潭的老尼更是道:
“林姑娘若只是官家小姐,我寺虽说也当奉若上宾,但不会以重宝相酬。”
“今天送上这份先师手泽并护身佛牌,却是觉姑娘仁心重于璎珞宝珠,功德强于万卷经文罢了。”
“若姑娘空有好家世,好父兄,却无功德仁心,那即使姑娘是王侯贵戚的小姐,老尼也难多看一眼。”
这位老尼辈分最尊,性格又有些怪癖,这话说来也是直白露骨。
另外位老尼有些尴尬,回头看了眼自家耿直师姐,只见她垂眸诵经,不再言语,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而黛玉看着众尼眸中清辉,面上至诚,均不离赤忱敬意四字。
那份沉甸甸真心,更是直指自己这番为解太湖水患牵线筹谋之举。
暖意如春泉破冰,在她心中泛起阵阵涟漪。
既是真心诚意,又何必故作推辞。
她不再作闺阁推让之态,忽而展颜明澈,双手稳稳接过那青布包裹,清声笑道:
“师父厚意,小女心领了,此物既承佛门至诚,自当珍重供奉,以证善缘。”
心湖澄明,前路朗照,步履从容,不再彷徨。
济世安民之志,愈发坚定。
老尼姑见黛玉收下,心怀大慰,再次合十深深一礼。
紫鹃与晴雯上前,搀扶黛玉登上早已候在寺门外的青呢小轿。
落轿帘前,黛玉对着寺门方向颔首致意,夕阳金辉洒过,如为玉人簪上金步摇。
群尼肃立如林,向着轿中端雅的剪影,祈愿祯祥。
......
下了蟠香寺,过了玄墓山,便是官道,黛玉在轿中不知在想些什么,晴雯正好凑近车窗边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