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从身后小尼姑托着的茶盘里,另取了两只成窑小盖钟,亲手斟了茶,分别奉给黛玉和湘云,动作恭谨之余,也透着不容亵近清高。
湘云接过茶,嗅了嗅,赞道:
“好香,这茶里似乎有股冷香,像是梅花?”
妙玉冷道:“不过是收了些旧年梅花上的雪水,封在鬼脸青的花瓮里,埋在地下罢了,配的是陈年的老君眉。”
黛玉也觉茶香清冽,沁人心脾,轻呷一口,果然滋味醇厚,回甘悠长,赞道:
“这茶烹得极妙,水是旧年雪,茶是陈年眉,清寒中见醇厚,方外之味果然不凡。”
妙玉目光却在黛玉端茶手上掠过,嘴角微不可察抿了一下,才道:
“林姑娘倒是识家,只是这茶性至清至寒,非心静神凝者不能受用,恐不合贵女脾胃。”
这话看似客气,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倨傲,让人觉得话里有话。
黛玉尚未作答,湘云听到,却嘿了一声,挑眉道:
“妙玉师父这话差了!茶性再清寒,难道比人心还冷?我姐姐心窍玲珑,最是通透,什么茶受用不得?”
妙玉淡淡道:“史姑娘心直口快,倒像这未筛的新茶,火气燥烈,还需沉淀。”
湘云笑道:“那师父意思是嫌我粗鄙了?”
妙玉只淡然道:“侯门金玉,虽说富贵熏人,却易蒙尘,我想两位姑娘深闺弱质,未必如这方外之人,耐得清寒寂寞。”
湘云是爆竹性子,妙玉是孤高性子,两人言语机锋,虽只是口齿游戏,却已然暗藏锋芒。
圆慧一旁旁观不说话,黛玉只是含笑看着湘云。
而岫烟本在一旁添水,见气氛有些微凝,忙温言道:
“林姑娘,史姑娘请用茶,这茶是妙玉姐姐精心炮制,连薛家二爷和琴姑娘来时,也赞不绝口。”
说罢,岫烟还添了新水,含笑把茶盏递给黛玉与湘云。
湘云听宝琴说过岫烟性子风采,此时也笑道:
“多谢姐姐添茶,姐姐性子温温和和的,却也是好相处的。
而那妙玉师父,你这茶是真好,人却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,性子,比那禅堂里的古佛还端肃三分,说起话来,也是云遮雾绕,你不怕闷着?”
说罢,湘云还豪气向邢岫烟道:
“邢姐姐,听说你抄经贴补家用,真是辛苦了,今日有空,我来帮你抄几卷,学学那菩萨心肠。”
湘云性子还是不够稳重,虽说看重岫烟品性,但毕竟两人交浅言深,如此一言一行,让妙玉神情微变,深深看着岫烟。
倒是岫烟依旧平静,只笑道:
“史姑娘说笑了,些微小技,不敢劳烦,无非糊口度日罢了。
我天赋粗苯,难有济世之道,能得师太收留,能得妙玉姐姐指点,我已是感激不尽。”
这话大方得体,安分守时,黛玉如今经历了世事,愈发成熟,对如此心性之人,更为欣赏,不由暗暗留心。
她也不愿湘云与妙玉再争执,只温言笑道:
“妙玉师父是世外高人,云妹妹是率性之人,不过云妹妹,你心直口快,并无恶意。
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强求不得,但存本心,自有天鉴。”
这话圆融,面上是夸妙玉,其实是维护湘云,湘云自然听得出来,她与黛玉如同姐妹,此时心领神会,嘻嘻笑道:
“妙玉师父,我莽撞了,今日多有得罪,你可别见怪。
我现在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说罢湘云还极其古怪做了个鬼脸,又挤眉弄眼,手舞足蹈,惹得黛玉笑了起来,连妙玉都不好意思,只绷着脸,勉强嗯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
只是她的目光,还是不停打量黛玉,不知在想什么。
于她而言,黛玉奇特而熟悉,仿佛照着一面有些模糊又有些变形的镜子。
方才圆慧师太一直静静看着众人互动,偶尔低咳几声,此时缓缓开口:
“茶禅一味,贵在适性。
林姑娘心窍玲珑,慧根深种;史姑娘赤子心性,如日初升,皆是难得。”
她目光落在黛玉脸上,沉思片刻,突然道:
“今日老尼见到林姑娘,心中只觉似有灵犀,姑娘眉宇间隐有贵气流转,是福寿绵长之相。
姑娘可坚守本心,静待时变,纵有小厄,亦如云遮月,终有拨云见日之时,贵不可言之时,心志坚定,前路自宽。”
黛玉却并非笃信命理之人,此时更信事在人为,对圆慧的判语,只当宽慰之言,客气笑道:
“多谢师太吉言,小女不敢奢望贵不可言,只求亲友安康,诸事顺遂便好。”
而妙玉听到师父对黛玉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词,尤其那贵不可言”的判语,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不过她没说话,只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