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想自己身为钦差巡盐御史,代天子巡狩,岂能坐视,当下铁青着脸,命人详查为首囤粮居奇,勾结官吏之奸商富户。
不查则已,一查之下,林如海心下一沉。
那囤粮最巨,行事最恶的泰兴首富周理中,其背后倚仗,竟是当朝首辅周延儒。
他乃周延儒堂兄,两人从小长大,关系莫逆。
而此处几家与囤积有染的官吏,亦暗通周府门路。
周延儒乃天子近臣,内阁首揆,权势熏天,动他的人,无异于虎口拔牙。
林如海顿感压力兜头罩下,他虽清正,却也深知官场险恶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事若深究,必将开罪首辅,后果难料。
林如海便与各位钦差略说口风,希望今日大家议个章程,看是否能联名上奏圣明天子,禀明此事。
结果:
马士英遣人回报:
“偶感风寒,头风发作,不能理事,万望海涵。”
另外两位钦差史鼎和林洪锦倒是来了。
还有如今极为敬佩林如海,以师视之的卢象升,亦到厅中议事,但他位份较卑,此时暂且负责文书记录罢了。
他二人听到林如海心中所想,神情微变,史鼎直接叹道:
“如海兄,你我关系匪浅,这事我不瞒你。”
“水患汹汹,当务之急是赈灾安民,稳住大局,周家之事,盘根错节,何必在此时,去捅这个马蜂窝?”
“周阁老总揽朝纲,日理万机,些许族中琐事,未必尽知,等若贸然上达天听,恐徒惹不快,于赈灾反而不利。”
林洪锦林公公,亦是沉默不语,如同泥塑木雕。
林如海皱起眉头,虽料到史鼎不愿揽责,但终究忍不住劝道:
“史兄所言,自是老成谋国,但我等读圣贤书,所为何事?”
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所谓义尽,而后仁至,如今万民倒悬,奸蠹横行,若因畏首畏尾而坐视不理,这圣贤书,岂不是白读了?这身官袍,穿着何益?”
“望如海兄助我一臂之力,将此地所见所闻,尤其地方豪强仗势为恶之状,据实上奏。”
“恳请陛下严惩不法,以解民困,天心仁厚,陛下圣明,必不忍见子民如此涂炭。”
史鼎知道林如海说的是文天祥的就义诗,心想这却不是好兆头。
又想你老兄是清贵出身,心中有几分书生傲气,也算常理。
而我却不过是被你们清贵视为浊流的勋贵,又何必惹这个麻烦?
他只嘿然一笑,手中茶盖叮一声轻响落在碗上,方才笑道:
“如海兄书生意气,我十分佩服,只是小弟世传勋爵,若是与如海兄共奏天子,恐怕引发士林非议。”
听到此话,如海明白史鼎心中顾虑,半响无言,最后才长叹道:“既然如此,那便罢了,今日是我出言无状,史兄见谅。”
“哪里,哪里,如海兄也是心系朝廷,只是弟不便多言,若无他事,先行告退。”
说罢,史鼎拱拱手,转身离去。
卢象升目视史鼎离开,又看向林如海,摇头不语,林洪锦见没有旁人,卢象升也算是林如海自己人,方才笑道:
“叔父,咱家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
此事不能较真,宫里那位得宠的周娘娘,正是周阁老妹妹。”
“咱家昔日在宫中行走,深知即使是中宫娘娘,也对那位周娘娘头疼得很,她又是恃宠而骄性子,枕边之风,何其厉害?”
“小侄是把你当亲叔叔,才说这犯忌讳的话,叔父奉旨来此,首要乃是保住盐场,追缴盐课亏空,这才是职分。”
“至于它事,水太浑,非一人之力可挽,若真查到盐场上有疏失,该推给下头当值官员的,推出去便是。”
“旁的事,睁只眼闭只眼,也就过去了,这世道心字头上一把刀,圣贤的话,咱家来看,未必行得通,叔父官场做老的人,何尝不知这个道理?”
林洪锦虽说是个宦官,但读过几本书,两人又叙了同宗,他算真心对林如海好,言辞恳切,说的俱是官场“金玉良言”。
林如海静静听着,脸上无悲无喜。
他何尝不知林洪锦所言非虚?这煌煌大周,多少冠冕堂皇之下,藏着多少蝇营狗苟?
林如海一生谨守清名,却也非不通世务的腐儒,然而泰兴城外那片哀鸿,如同重锤敲击,他沉默良久,久到林洪锦以为他已动摇。
“林公公,多谢指教,此事我再行议定。”
见林如海说话委婉几分,林洪锦方笑道:“如此才好,既然这样,我先忙我当为之事,叔父也当小心谨慎,圣心巍巍,不是我们可以妄测的。”
说罢,洪锦离开,只留卢象升与林如海来此,象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