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雁千恩万谢退下。
房里一时静了下来,只闻更漏滴滴,窗外瘦西湖上夜雾渐渐弥漫开来,笼住了雕花窗棂。
她并未立刻歇息,先起身走到内室一角,褪下外衫,只着一身素绸中衣,竟在铺了厚绒毡子空地上,按照之前贾瑞传授,做起了吐纳练功,随后按照顺序,又轻轻摆动起四肢。
动作不快,却异常流畅,呼吸绵长。
这是她近来养成的习惯,每日必要活动筋骨。一套下来,只觉得通体舒泰,白日里积攒疲乏消去不少。
练功后,又是净手,她重新坐回书案前,从一摞书中抽出厚重的资治通鉴。
翻开书页,目光落在字里行间,史海钩沉,兴衰更替,让她日渐着迷。
她想起那人曾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:
“文明其精神,野蛮其体魄,后者尤重,于妹妹而言,你精神文明远超旁人了,后者还要练练呢。”
彼时她第一次听到野蛮二字,觉得粗鄙刺耳,心中纳罕这词是怎么想出来的。
可如今亲自掌了家,管了事,日夜操劳,若非这数月坚持活动筋骨,打熬身体,哪里撑得住这般心力交瘁?若是一年前,恐怕早就晕倒在床上了。
野蛮其体魄。
这看似粗疏的道理,竟是大实话。
黛玉心有所感,铺开一张素笺,用紫毫小楷,蘸了浓墨,用不亚于寻常进士举子的馆阁小楷写下:
“文明其精神,野蛮其体魄。”
写罢,她凝视片刻,小心吹干墨迹,又从书匣深处取出扁平的紫檀木盒。
打开来,里面静静躺着几张同样字迹的素笺:
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”
“横空出世,莽昆仑,阅尽人间春色。”
这些都是那人诗句,她暗中记下,再悄悄誊录珍藏,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迥异于她所读诗书的气魄苍茫。
她将新写的这张也放了进去,指尖在那“野蛮”二字上轻轻拂过,唇边漾开笑意,再合上木匣,如同藏起个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“姑娘,”外间忽地传来小丫头怯生生的声音,“晴雯姐姐,还没回来呢,要打发人去寻寻么?”
黛玉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夜色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
“她午间便说去给人送药,顺道将琴姑娘托她织的玩意儿送到商行去。
罢了,再等等,若是过了末刻还不回,就让林管家派两个老成家人沿路去寻寻。”
那小丫头应声退下。
......
城南一处清静却略显简陋的小院里,灯火如豆。
第335章 晴雯手艺,贾蔷围猎
扬州城南小院,门楣不高,只有院门口悬着耕读传家的匾额,白墙灰瓦,素净无尘。
晴雯先把宝琴要的东西寄去,又买了些物事,才从黛玉特意配的马车上下来,叩响门环。
不多时,一个年轻书生开了门,正是林文墨,见了晴雯,先是一怔,疑惑道:
“晴雯姑娘?快请进,你来是?”他忙侧身让开时,还有些拘谨,但无半分倨傲。
“林三爷安好,”晴雯福了福,摇着盒子笑道:
“我们姑娘知道老太太病了,惦记着老太太身子,本说按礼应该亲自来看下,但家中实在走不开身,就特配了些温补润肺的药膏和药材,让我送来。”
林文墨一惊,连声道谢,引着晴雯往正屋走,“劳烦姑娘亲自跑一趟,也多谢妹妹记挂,母亲这两日咳得轻些了,只是夜里仍不安稳。”
屋内陈设简朴,却收拾得极为齐整,林母靠坐在临窗榻上,六十不到年纪,鬓角染霜,面色有些苍白,精神倒还好。
见了晴雯,又听说了此事,挣扎着要起身,晴雯忙上前扶住:
“姑娘特意嘱咐,您只管安心养着。”
林文墨已利落地搬来一张圆凳请晴雯坐下,自己又忙去倒茶。
一个粗使婆子端了热水进来,林文墨亲自接过,给母亲拧了热巾子敷手,又张罗着给晴雯沏茶。
婆子欲接手,他摆摆手:“张妈妈歇着吧,我来罢。”
晴雯看着,心底微微一暖。
这林文墨,虽是秀才相公,却无半点酸腐架子,待下人亲和,侍奉母亲更是亲力亲为,比那些眼高于顶纨绔强了百倍。
她将食盒打开,取出里面的青瓷罐子和几包药材,仔细说明用法:
“这枇杷膏最是润肺止咳,每日早晚温水化开一匙含服,这几味药材是姑娘请人斟酌着配的,性温平和,可以煎水代茶饮,先喝着看。”
林母拉着晴雯的手,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喘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