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瑞沉吟一瞬,抬眼对紫鹃道:
“紫鹃,晴雯,五儿已经去了,你也去一下,看看小厨中,晚膳预备得如何了。
我与姑娘再说会儿话,待要用饭时,再来唤我们。
你放心便好,姑娘这边,自有我照顾。”
紫鹃微微一愣,目光在黛玉绯红含情的面容上转了一圈,心下虽有疑惑,但相信贾瑞为人,知道他极稳妥,就立刻垂首应道:
“瑞大爷,我先过去,我放心。”
她轻手轻脚地退开了,将这片被芭蕉、蔷薇和池水环绕的小小天地,完全留给了这对即将分离的小儿女。
脚步声远去,园中只剩下蝉鸣声声,风过叶响。
贾瑞此时方才上前一步,伸出手臂,将黛玉那纤细娇柔、带着微微颤抖的身子,轻轻拥入了怀中。
既是安慰,也是鼓励,更是释然。
这也是两人之间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。
不同于之前病中照顾时的扶持,不同于之前激动时的搀扶,更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无意的触碰。
这是贾瑞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她整个身体,如此紧密贴合在自己的胸膛。
他轻轻拍了拍黛玉后肩,低声笑道:
“没事了,有我抱着你,什么事都没有,你安安心心,不要想太多,过一会就好了。”
坚实有力,宽阔温暖,熟悉又安心。
黛玉只觉得无法言喻的依赖感如同潮水淹没了她。
她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,仿佛漂泊已久的小舟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。
黛玉本能伸出手,不自觉间环住了贾瑞的腰,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坚实的胸口上。
在这一刻,积蓄了许久的委屈不舍,担忧情意,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少女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,迅速浸湿了贾瑞胸前的衣襟。
贾瑞立刻感觉到了胸前的湿意,以及怀中人儿无声的颤抖。
贾瑞心中惊讶,低下头,下巴轻轻抵在黛玉柔软的发顶,疑问道:“林妹妹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他以为她练功出了岔子,或是自己方才的动作让她不适。
但黛玉在他怀里用力地摇了摇头,发髻蹭着他的下巴。
她抬起头来,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仰望着他,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,不断滚落,里面是毫不掩饰的,浓烈到化不开的依恋与脆弱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“就你有理”,也没有再“哼”一声掩饰,更没有用林怼怼的娇嗔来武装自己。
所有的伶俐、所有的骄傲、所有的小性子,在即将到来的离别面前,都化作了最直白、最赤裸的心声。
她吸了吸鼻子,带着浓重的哭腔,声音虽小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贾瑞心上,清晰地吐出六个字:
“我不想让你走......”
......
第320章 凤凰涅说潇湘(一)
黛玉伏在贾瑞肩头,肩膀微耸,抽抽噎噎,似雨打新荷,又似幼鸟离巢。
无数话语含在哽咽里,模糊不清,断断续续,像被风吹散柳絮,透着孩童般惶然。
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,母亲离世不久,自己背井离乡去神京时那般,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,多行一步路。
后世心理学家理论:一个人在爱情中过于小心翼翼,过于敏感多疑,多半是在童年经历过创伤,需要用过度的情感付出,来挽回心里时断时续的不安全感。
黛玉就是如此,贾瑞跟她在一起愈久,也愈发理解她的孤楚不易。
虽说世上不幸的人千千万万,但茫茫人海,偏生是他二人心意相通,这便是缘分,所谓天作之合,也不过是珍惜眼前人罢了。
这就是爱情,始于缘分,落于共鸣,终于相守。
贾瑞并未言语,只是轻抚她如云发丝,怜惜道:
“玉儿,我今日不走,在这里陪你一天我先扶你坐下。”
贾瑞引着黛玉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石凳坐下,复又移至她后背,掌心沿着脊骨两侧缓缓推揉,导引调理,帮她疏散那因哭泣而郁结气机。
然后贾瑞再从旁边小几上拿起温着的玉壶,倒了半盏清水,递到她唇边。
黛玉抽噎着,就着他的手,小口啜饮了几下,翻腾心绪仿佛也被这暖意熨帖了几分,哭声渐歇,只余下细小抽噎。
过了片刻,黛玉才缓缓抬起头,刚刚因为练功而混乱思绪,此时渐渐平缓。
只是眼睫犹挂泪珠,秋水明眸哭得微微红肿。
她此时迎上贾瑞目光,想到方才失态,才又羞窘得低下头去,指尖绞着素绢帕子,半晌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