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巧,赵姨娘前脚刚走没半盏茶的功夫,探春就和迎春并肩回来了。
原来是宝玉因为在外面一些风流事,传到了府里,挨了贾政一顿打,又在禁足,身边少了往日的姐姐妹妹环绕,甚是孤寂苦闷。
探春和迎春先见了王夫人,随后知道此事后又去探望宝玉这凤凰蛋。
宝玉见了她们,如同见了救星,毕竟身边姐妹已经没有几人了,就拉着说了许多话,诉委屈,道烦闷,又央求她们常来,还给她们看自己新做的胭脂膏子。
探春虽对宝玉行事不以为然,但念及兄妹情分,也不好立时就走,只得和迎春耐着性子陪着开解了好一阵子,这才脱身。
刚走到院门口,探春眼尖,瞥见远处甬道上赵姨娘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,心头猛紧。
但她张了张嘴,那一声终究是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。
看着赵姨娘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,她咬了咬唇,收回了脚步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时翠墨迎上来,将方才赵姨娘如何等了许久,如何生气,如何丢下东西骂骂咧咧走了的情形,一五一十说了。
探春听完,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歉疚和柔软,瞬间被一股委屈和倔强取代。
她脸色冷了下来,哼了一声,对迎春道:
“二姐姐你看!她就是这个性子,前几日我被大太太那般责问,连太太(王夫人)都觉着不好意思,私下派人宽慰于我,说此事她不好参与。
我那亲娘呢?她在哪里?平日里为她那些鸡毛蒜皮、钻营算计的事,找我倒是勤快得很!
如今见我得了些脸面,巴巴地跑来,等不到人便疑神疑鬼,甩脸子走人,还骂我的丫鬟!
也罢了,不见就不见,难道我没了她,还过不得日子吗?这么多年,我不都是这么过来?”
说着,一股郁气直冲胸臆,探春甩开迎春的手,径自快步进了屋。
迎春看着妹妹倔强的背影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刚刚陪着探春的侍书在一旁苦笑着对迎春低语:
“二姑娘别见怪,我们姑娘就是这般性子。
好起来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好,可若真伤了心,有了性子,那骨子里的刚强骄傲劲儿上来,也是比谁都硬气的。”
迎春叹道:“我自然知道,三妹妹是这样的性子,所以她心里头更苦,许多话不知该与谁说去。
有时候我想想,我固然也不容易,但她却比我苦的多我有苦,大家都知道,她的苦,又有谁知道呢......
还以后我常来坐坐,陪她说说话吧。”
侍书闻言,心中感激,也觉得迎春真是变了,忙道:
“那可真是太好了,多谢二姑娘想着我们姑娘。”
迎春微微一笑说:“是我该谢她,她也让我觉得,我是该换一种活法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没留意探春并未走远,就倚在里间的门框边。
迎春那番话,一字不漏地飘进了她耳中。
探春眼眶一热,先前强压下去的委屈和倔强,被这温柔的话语悄然化开,鼻尖泛酸,双眸瞬间蒙上了水汽。
她突然觉得,似乎也没那么难过了。
没有了母亲的亲近和理解,但她还有这样好的姐姐迎春,有宝钗这样的知己,还有远在扬州的黛玉。
她并非无人可依,也并非孤独一人。
探春深深吸了口气,抬手,用绢帕极快,不着痕迹抹去眼角那一点湿意。
再转过身时,她脸上已带上了明朗的笑意,走出来扬声招呼道:
“二姐姐!快进来,陪我看看郡主娘娘今儿送我的那些好东西,有首饰也有缎子,你看中了哪样,就拿去,别跟我客气!”
迎春被她这突然的热情弄得一怔,有些不好意思:“这如何使得?是郡主赏你的。”
探春却不给她推拒的机会,直接上前拉住迎春的手腕,将她拽了进来,笑道:
“使得使得,好东西原该姐妹们一同赏玩分用才有趣,快来看看这副耳,我觉得衬你肤色极好......”
姐妹俩的欢声笑语很快充满了内室,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......
却说赵姨娘气咻咻地回到自己那狭小僻静的院子,越想越憋屈,一股脑将探春如何“势利眼”、“不认亲娘”的怨气,添油加醋地倒给了刚下学回来的贾环。
贾环听完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,非但没劝慰,反而火上浇油:
“娘你还不明白?她如今巴结上了郡主娘娘,眼里哪还有咱们?她讨好太太(王夫人),讨好老太太,如今又搭上郡主,心气高着呢!
怕不是想着日后仗着这份体面,攀上个王爷公侯的门第。也做个主子太太她只顾着自己风光,何曾把我们母子放在眼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