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三爷,您快别这样,您是主子爷,我是个小丫头,您给我行礼,这不是折我的寿吗?
再说了,玩不过说了几句实在话,值当您这样?别这样了,让人瞧见了笑话!”
林文墨被她笑得有些手足无措,只好站直身体,讷讷道:
“姑娘教训的是,那我日后再回报姑娘今日的提点。”
“好啦,路还长着,赶紧回去吧,夜里风凉,可别吹出病来,走吧!”
晴雯步伐轻快,转身带路。
这里离林府大门不远,偶尔会有几个仆役闪过,晴雯觉得在这里搭话久了,被人瞧见,也不是好事。
林文墨心头那股沉甸甸郁气,已然消散大半,脚步也轻快起来,待走到近门口处,晴雯才说了几句玩笑话后离开。
门房送文墨出去,待出门后,他看着眼前巡盐御史衙门牌匾,重重双手合十,向大门鞠躬,随后毅然离去。
只是那少女清脆的笑语和明亮的眸子,却还留在他的心中。
林文墨突然有些不好意思,他心想,自己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姑娘,刀子嘴豆腐心,但是真性情。
只是不知道那个孟家姑娘,又是如何。
但林文墨不知道,这个孟家姑娘有个从小认识的闺中密友,名字叫做夏金桂。
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,孟家女之独特性情,他日后便要好好领教了。
圣贤的道理从来不是嘴巴说出来的,只有在磨难中,才能体会的愈发深刻透彻,乃至批判反思。
......
晴雯拿着风灯,转身往回走。
夜风吹拂着她的鬓发,脸上的笑意亦慢慢敛去。
方才林文墨那又窘又急,认真道谢的样子,还有他眼中那份固执痴气,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又分离。
是宝玉,却又不像。
宝玉更多是胡弹琴,乱来事,好的时候真好,坏的时候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。
而这位林三爷的呆,却有些傻乎乎的可爱。
她甩甩头,想把那影子甩开,可心底深处,波澜却悄然浮起。
这世上的爷们儿,倒也不全是宝玉那般翻脸无情的。
可这念头刚起,另一股戒惧便涌了上来。
荣国府那场无妄之灾,被毫不留情地撵出来时的冰冷绝望,是她心头愈合不了的疤。
再可爱,再真诚又如何?终究是主子,是爷。
他们的好恶,便是她们这些下人的生死簿。
晴雯不由苦笑想到,自己吃的亏还不够吗?居然还觉得他们中好人多?
她用力掐了一下手心,将那点刚冒头的亲近感狠狠压了下去。
就这样,晴雯提着灯,心思纷乱走到临水轩附近。
宴饮喧嚣早已散去,仆妇们正做着最后洒扫收拾。
廊下,窈窕的身影正轻声吩咐着什么,指挥若定,正是薛宝琴。
而宝琴眼尖,立马看到晴雯走来,笑着招手道:
“晴雯,这边来,我正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晴雯收拾心情,忙快步上前,福了一礼。
宝琴笑容明媚,上下打量晴雯,目光落在她衣襟上那朵精巧别致的莲绣样上,赞叹道:
“你这针线功夫,真是愈发精进了,配色针脚,看上去活灵活现,我在许多大地方,都少见这般灵巧的!
之前在淮安,我便领教过你的好手艺,这两天我要看到林姐姐许多好东西,听说都是你做的。
我算是服了你,这几天有空,你可要教教我。”
晴雯心中愈发骄傲,微扬下巴道:
“琴姑娘过奖了,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,我们做丫头的,针黹女红是本分,是林姑娘赏识我,我才能做得好。”
“你还愈发谦虚了。”
宝琴亲热拉住晴雯的手,寒暄几句,笑着说起事来:
“这次有事想麻烦你。
我这次出来,带了几匹上好的西洋软烟罗,还有南洋来的彩珠贝片,正想做件别致些的外氅,寻常绣娘怕糟蹋了料子。”
思来想去,这府里,你的手艺和心思最是巧不过,不知姐姐可愿费心,帮我裁制一番,工钱料子自然是我出。”
晴雯心中一动,宝琴出手阔绰,眼光又高,能得她如此看重,本身就是对自己女红能力极大认可。
况且那西洋软烟罗,她也只在老太太那里见过零星,都是稀罕物,能上手琢磨一番,却是难得机会。
她爽快应道:
“琴姑娘既信得过我,我自当尽力,只是不知姑娘要什么样式?可有图样?”
宝琴见她应下,笑容更盛道:
“不拘什么图样,晴雯姐姐只管放手去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