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颔首,转头对贾瑞苦笑道:
“偷得浮生半日闲,却总归是案牍催人,难有片刻逍遥,我去前衙应付片刻。”
贾瑞见状亦要随行,却被他抬手阻住道:
“天祥你就在这安坐赏戏,盐务关节我来周旋,今日是你生辰,青春年少,正当骋怀游目,合该松快些。”
“等这边曲终人散,天祥可以移步园中,让管家夫妻引你观桃赏景,见那灼灼其华之盛,晚间我还备了寿面小宴,可略酌几杯。”
贾瑞见如海如此,也不强求,只让贾珩随他去前衙听用。
而林如海起走到拐角处时,檀板三响,台上饰演杜丽娘的伶人珠泪盈睫,素手抚心,因缘巧合间,竟幽咽唱道:
“他趁这春三月红绽雨肥天,叶儿青,偏迸著苦仁儿里撒圆......
休道是泥中根蒂花魂恋,便做他九泉下形消影迁,也只愿阳世里新枝笑靥!”
字字如针砭入耳,林如海足下一顿,这“苦仁儿里撒圆”岂非暗喻己身执念?那“新枝笑靥”更似亡妻隔空叮咛。
想贾瑞方才所言“旧蕊虽落,新芽又生”
他蓦然惊觉,无穷念头,无穷思绪,心房封冻处,譬如三九积雪,绕指间化为春日小溪潺潺。
放下就是新生,新生处就是转机。
他不再迟疑,起袖而振作,坦然步入前衙。
......
此时丝竹未歇,粉垣东移,内院群芳聚首,亦是雅韵环门。
临水轩内,熏风微拂,草木芬芳。
黛玉、湘云、宝琴围坐一桌,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茶果。
紫鹃、翠缕、晴雯等贴身丫鬟侍立一旁,或添茶,或打扇,间或轻声细语几句,气氛倒是闲适雅致。
世家规矩,外院是男子酬酢之所,内宅却是女子清雅之地。
只是黛玉略有些出神,今日她一袭月白云锦,衬托得褶裙愈发清冷,乌发轻绾下,碧绿玉簪堪比幽幽翠竹。
通身素雅,浑若谪仙,与往昔娇艳之色,迥异而别致。
她手中无意识玩着某个天青云锦方形锦囊,内里薄绵衬垫,翠竹挺秀,平安顺遂四字旁,振翅雄鹰正待凌云破空。
只是潇湘妃子纵使聪慧绝伦,也不知该如何不着痕迹,将此贴身之物送到她的帝舜之手。
幸福是近在咫尺,却还是带了些甜蜜烦恼。
黛玉正思忖间,丝竹管弦,悠扬婉转,唱腔清亮,隐隐约约穿透院墙,随风送入轩中。
曲调宛如春溪潺,缠绵悱恻,清晰可辨: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......”
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......”
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......”
黛玉执杯之手微滞,心头如被轻撞,泛起圈圈涟漪。
牡丹亭唱词本就是情辞旖旎,再配上水磨昆曲唱腔,婉转迤逦间,更是仙乐缥缈,动人心魄。
另一时空之黛玉,只是在梨香院左近略听片段,便为之倾倒而神伤。
更别说此时的她已情之所钟,更是心旌摇曳,难以自拔。
几分心惊,几分羞赧,几分悸动......
黛玉抬眸望向声音来处,那是外院,瑞大哥就在那墙外。
紫鹃倒是睡了个好觉,神清气爽,也不忘留心姑娘神色,见她目光投向墙外,握着锦囊的手紧了紧,心中立时了然。
她不动声色地挪步到轩外廊下,低声唤过个伶俐的婆子,附耳问了几句,婆子忙点头,快步去了。
不多时回转,紫鹃听得真切,忙折回黛玉身边,借着续茶当口,俯身凑近黛玉耳畔,用只有两人能闻声音道:
“姑娘,打听清楚了,外头唱着好戏,是瑞大爷点的,老爷方才被请去衙门商议盐务了,外边是管家他们招呼着。”
“此刻外院就瑞大爷几位还在听戏呢。”
黛玉闻言,心湖波澜迭起,愈发明白了什么,千般情意,万种思量,皆化作眼波深处欲说还休的迷离水光。
她微微侧首,忍住笑意对紫鹃道:
“你吩咐林大爷(管家),让他们备好茶水点心,别怠慢了贵客,让外人说我们林家不知礼数。”
紫鹃应声而去。
晴雯却恍若未觉,正在一旁和翠缕咬耳朵说笑,湘云边吃边笑,正在说起金陵故事。
只有宝琴坐在黛玉右侧,看着林姐姐心神不属,心中也闪过许多思量,却没说话,只是忍不住嘴角微扬。
但席上却还有一双眼睛,似有若无往黛玉身上瞟去。
正是林如海侍妾李姨娘,她见黛玉频频望向墙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