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语带双关,既捧了林如海,也暗示了内廷在此事中的巨大好处和未来的合作前景。
林如海忙起身还礼,面带谦和道:
“林总管言重了,我身为朝廷命官,食君之禄,分君之忧,分内之事罢了。”
“些许拙见,能得总管赏识,上报天听,为陛下分忧,已是万幸,至于前程,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,岂敢妄求?一切全凭陛下圣裁。”
他姿态放得极低,将功劳归于皇恩。
林公公笑容更盛,亲热地拉着林如海的手:
“林大人过谦了,您这功劳,可是实打实的!陛下圣明烛照,岂会不知?”
他眼珠一转,仿佛不经意地问道:“说起来,听林大人官音,似是江南人士?不知仙乡何处?”
林如海微笑:“我祖籍姑苏。”
“哎呀!”
林公公猛地一拍大腿,脸上露出夸张的惊喜道:
“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!咱家祖上也是姑苏人氏啊!只可惜家道中落,父母无力,不得已才让咱家净身入了宫,伺候贵人,混口饭吃。”
林公公换成不是很熟练的姑苏口音,有些感慨与羞惭道:
“说来惭愧,咱家虽姓林,却是个没根脚的阉人,污了祖宗姓氏,今日得遇林大人这般同乡俊杰,实在是惶恐又亲近。”
“林大人若不嫌弃咱家这腌身子,污了您的清贵门庭,咱家斗胆,愿以族中子侄辈自居,唤您一声族叔,您看......”
他语气看似带着卑微讨好,眼神却紧紧盯着林如海的反应。
这位林公公是从小陪建新帝长大的心腹,地位虽逊于夏守忠,却也是宫里数得着的实权人物,不过名声在阉人中算是不坏。
若是以往,深受清流影响的林如海,面对一个太监如此露骨的攀附结亲,纵不拂袖而去,也必会婉言推拒,保持距离。
但此刻,林如海脑海中瞬间闪过贾瑞剖析朝局的言语,眼前浮现邸报上辽东告急、陕西糜烂、国库空虚的字句,以及建新帝那日益显露的乾纲独断与对勋贵旧臣的疏离。
时移世易,清流那套泾渭分明的迂腐做派,在乱局将起之时,只会捆住自己的手脚。
他少年时也曾醉心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心学,为善去恶,何必拘泥于皮囊身份,守住本心,把握大势,方为存身立命之道。
一念及此,林如海便笑道:“林总管此言,折煞我了,总管乃天子近臣,深得陛下信重,为国操劳,何来腌污秽之说?”
“同姓同乡,亦是缘分,这族叔之称,我实不敢当。”
林公公何等伶俐之人,一听此言,便知林如海已然默许了这份亲近,想起堂堂探花郎也跟自己这等文士不耻的阉宦结交,他心中狂喜,忙道:
“林公太谦了,林公公便是咱家叔叔,能有您这位叔叔,是咱家莫大的福分!”
“林公在上,请受咱家一礼!”
说着,林公公竟真就起身,郑重其事地向林如海躬身行了一礼,还亲自执壶,为林如海斟满了茶盏,双手捧上道:
“林公,请用茶!今日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!日后江南盐务,乃至朝堂之事,还望林公多多提点!”
林如海含笑接过茶盏,两人目光交汇,彼此心照不宣,一份基于利益的同乡之谊,就此悄然缔结。
暮色四合,林公公一行方离了林府。
回到城中钦差行辕下榻之处,几个心腹随侍太监围了上来。
其中一个面白无须、眼神活络的小太监忍不住问道:
“公公,您是天子近臣,何等尊贵?那林如海不过一个巡盐御史,虽说有些名声,可哪能跟咱们在宫里伺候万岁爷的比?您何必对他那般......”
“哼!蠢材!”
林公公脸上的和煦瞬间消失,代之以冰冷讥诮,他斜睨了那小太监一眼,阴柔而锋利道:
“你懂什么?你以为如今还是前朝那会儿,咱们哄着主子享乐就能得宠?”
“咱们现在伺候的这位万岁爷,心里头装的是江山社稷!是文治武功!日夜所思所想,是辽东建奴,是陕西流寇,是那空空如也的国库!”
“你光会伺候他吃喝拉撒,不能给他解决这些心头大患,不能给他弄来白花花的银子,你看他还能信重你几天?”
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呷了一口,眼神深邃道:
“林如海是什么人?两榜进士探花郎!能在巡盐御史这等天下第一等肥缺、也是第一等险缺上稳坐多年,还能让陛下在甄家案发这节骨眼上依旧重用他来主持盐政革新,足见其简在帝心!”
“他年纪不老,资历深厚,此次若能办妥盐政革新,为陛下充盈内帑,立下泼天大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