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说完,书房内一片寂静,只闻窗外雀鸟鸣啾。
林公公脸上倨傲早已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是毫不掩饰的激赏。
这三策,层层递进,环环相扣,直指盐政弊病核心,更关键的是,每一条的核心诉求都无比精准地落在了内库增收这四个字上。
而且收引权、设督运、定基准,每一步的操作权都巧妙地落在了内廷太监手中,而最终的利,则名正言顺、明明白白地流向了皇帝的腰包。
这简直是为皇帝和内廷量身打造的绝妙方案,更重要的是,这方案出自一位看似弱不禁风的闺阁少女之口!
“好!好!”
林公公霍然起身,连道几个好字,对着林如海深深一揖道:
“林大人!咱家今日真是开了眼界,深谋远虑,洞悉时弊,此三策条条切中肯綮,操作明晰可行!非但解盐政积弊,更能为陛下开源增帑,实乃金玉良谋!”
“林大人深谋远虑,忠于王事就不消说了,而林大人有此等明珠在掌,何愁家业不兴,门楣不耀?”
“御史好福气,姑娘如此,日后定能觅得一位乘龙快婿,共享荣华富贵!”
他语气热络,赞誉之情溢于言表,连乘龙快婿这样的话都带了出来。
林如海心中亦是骄傲,也想黛玉这一次算是在内廷权宦面前有了印象,也算为她日后多了层保障。
他看了一眼微微垂首的黛玉,谦逊与自矜兼备道:
“公公过誉了,小女不过是在老夫案牍旁偶得些见识,纸上谈兵罢了,当不得公公如此盛赞,至于婚配之事......”
“我这女儿,自小被我当个男儿教养,读了些书,性子又倔,是不可轻易委屈了她。”
黛玉脸颊微红,更显娇羞,她敛衽深深一福,声音轻柔却得体:
“公公谬赞,折煞小女子了,些许陋见,全赖家父平日教导点拨,更仰仗公公垂听指点。”
“盐政大事,关乎国计民生,最终还需公公与诸位大人、家父斟酌损益,上报天听,小女子岂敢居功?”
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,对黛玉温言道:
“好了,你今日也费神了,且先去西暖阁歇息片刻,我与林公公还有些细务要议。”
黛玉也知道自己所说为大概,具体细节,自然是父亲来议定。
自己无非是帮父亲说些他不好直说的话,便向林公公和林如海福了一福,仪态端方退出了书房。
甫一踏出那沉重的紫檀木门,隔绝了书房内凝重而略带审视的空气,黛玉只觉得浑身一轻。
只见暮春温煦阳光洒向庭院,几株海棠热烈盛开,粉嫩花朵,风中摇曳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,用丝帕掩住了微微上翘的嘴角。
这回她这小女子可是立了一功呢!
方才林公公那毫不掩饰的赞赏,父亲眼中流露的欣慰,都真切地告诉她,她所言非虚,切中肯綮。
这不仅仅是为父亲分忧,更是实实在在地帮到了......那个人。
想到他,黛玉的心尖儿喜悦甜蜜涌了上来,让她几乎要在这无人的廊下轻旋。
旋即她用帕子紧紧捂着嘴,生怕笑声逸出唇瓣,一双含情目弯成了月牙儿,波光流转间,尽是得偿所愿的欢欣羞涩。
“哎呦,姑娘这是捡着天大的宝贝了?躲在这儿偷着乐呢!”
清脆爽利,又带着三分戏谑的声音突兀响起,黛玉一惊,手中帕子差点落地。
黛玉定睛一看,只见回廊转角处,俏生生立着三个人影。
一个是柳眉杏眼,顾盼神飞,正叉着腰,笑嘻嘻地望着她的晴雯。
另外两个却有些脸熟,一人长相极美,满脸笑意,便是喜欢学诗的香菱了。
另个则穿着素白裙子,身形纤弱,眉眼清秀,竟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。
只是这女孩面色略显苍白,神情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赧,水汪汪眸子正偷偷抬起来看她,又飞快地垂下,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。
黛玉微怔,随即认出,那羞怯的少女,不正是瑞大哥身边的丫头,似乎在南下时见过,名字唤作柳五儿?
见是晴雯她们,黛玉心中那点被抓包的羞臊顿时化作了亲切暖意,尤其看到香菱和柳五儿,更添几分新奇与好感。
她轻捂朱唇而嗔道:
“晴雯,你死丫头,躲在这里吓人!”
晴雯笑嘻嘻地走上前,毫不拘礼地挽住黛玉的胳膊道:
“来了有一会儿啦,看姑娘在书房里跟那白净公公说话,我们哪敢打扰?就在这廊下候着呗。”
“姑娘方才那番话,我们在外面都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,别的我听不懂,只听到那些公公都在夸姑娘,姑娘想必是女中诸葛了,我佩服得紧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