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玉儿不用多心,不管日后天祥与我林家是何关系,但他为我续命延寿,为你调理身体,终究是一片好心。
你身体既渐好转,自然是喜事,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。
尤其这几天,你协理盐务井井有条,今日待客周全得体,也是大家风范。
数年光景,我还以为你是那个赖在娘亲怀里的小女儿,却不知不觉间,你已能独当一面,我倒真觉得老了。”
说罢,如海又闷声咳嗽起来。
年岁不饶人,有时难免力不从心。
黛玉见父亲咳得鬓发散乱,忙为他奉上温茶,还取过软枕垫其腰后,柔声道:
“父亲保重身子要紧,今天见倪伯父太过劳神了。”
林如海啜了口茶笑道:
“原是要与你说正事的,只是看到倪家夫人,却想起昔日你母亲尚在时,我们四人青春年少,纵谈诗文抱负。
我年轻时也是疏狂性子,那时时尚之学乃阳明心性,我也不太把功名放在眼里,只爱结社吟诗。
不过我林家世代单传,你祖父虽承袭侯爵,却能力有限,在任上惹出大事,惹得太上皇不悦,差点夺爵下狱。
所幸当时徐阁老相助,才只是降爵罢官。
因此到我这代,并无爵位承袭,我虽苦读登科,也只能从翰林编修做起,尽力经营人脉,如此才勉强在都察院立足。
又因几番上疏,积累些许名声,才为巡盐御史一职奠定基础。
又蒙今上圣德,委以重任,如今五年有余,不说根除积弊,但也算略有小成。
且陛下励精图治,已着手整饬吏治,你这几日也是见识了,我也算有安身之能,不负林家诗礼传家之祖训。”
林如海心中亦有许多郁结,但他所处之位,却是高处不胜寒,既无同僚可以倾心相交,又碍于身份,也无朋友可畅叙幽怀,连相知相守的嫡妻亦早赴黄泉。
虽有一些家仆,但总归主仆有别,哪能和他论及心事?
所以如海看到黛玉亭亭玉立,又聪慧懂事,老父心怀激荡,忍不住吐露衷肠。
黛玉听罢,亦是默然颔首,并无答话,只为父亲轻轻掖好膝上薄毯。
到此时她才知道,林家昔日还有这番波折,祖父入狱夺爵,所幸父亲于举业发奋,又有阁老扶持,方得有今日局面。
念及于此,黛玉忍不住问道:
“父亲,那位徐阁老如今安在?尊名为何?父亲既受徐家大恩,也应让我心中知晓恩人门第。”
林如海想到许多往事,悠悠一叹道:
“徐阁老为前朝首辅,已然仙逝多年,他长子子先兄曾任礼部侍郎,后又得罪奸臣,致仕归家。
子先兄比我年长十岁,当年对我亦是多有关照,后来因为朝局变动,我们来往才少了。
最近听说他又要调回京师,也不知确否,我若回神京述职,必要登门拜谢。”
黛玉闻言,郑重应下,默默记住这个名字。
后多是如海说起盐务交接事宜,家中产业安排,又问起黛玉昔日在荣府中的日常琐事。
黛玉只捡老太太如何疼她、姐妹们如何作诗等话说,总归是让父亲宽心,偶尔又说两桩顽笑话,惹得如海开怀起来。
到最后,林如海却想到什么,犹豫片刻,还是拿出两封朱漆封缄的书信,递与黛玉道:
“两封信,一封来自你外祖史老太君,一封来自你舅舅,你可细看。
我倒有些疑惑,要听听你的见解。”
黛玉拆信展读,拿起两封信不过片刻,她便烟眉微颦,露出几分不悦。
第265章 黛玉展才,自有变化
贾母的信,总体还是慈爱善意为主,通篇都是殷殷询问黛玉的饮食起居,汤药是否按时服用,还顾虑扬州湿气重,希望她当心身子。
随着信一起寄来的,还些好东西,有黛玉昔日离不开的人参养荣丸,两件京城时兴花样的缂丝夹袄,还有她在荣府最爱的几色精致茶点蜜饯。
只是信到最后,贾母对林如海的态度,就有些微妙了。
她忧心忡忡说,姑娘家长期跟着父亲住在衙门,纵使父女情深,但身边没有女性长辈,终究不是常理,于世家贵女的教养与闺誉,怕有疏漏之处。
但林如海毕竟是朝廷要员,贾敏又早已去世,贾母也不好对他命令要求,只是含蓄说了些规矩上的考量,希望林如海不要有违世情。
其实贾母本可以不这么着急,毕竟林家父女多年未见,林家门楣又素来清贵,就算黛玉以孝道之名住上半年一年,也没人可说什么。
贾母心急原因无非一点,那就是她通过信件和贾琏传来风声,已知道贾瑞在扬州大放异彩,之前甚至还住在林府,时不时和林如海畅谈叙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