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节
    秦可卿出身营造世家,对器玩颇有眼力,当下心中微动,却未点破。

    其实本次来菩提庵小坐,可卿却还有心事想说,沉默片刻,她轻叹一声,带着愁绪道:

    “大师见谅,信女心头淤结已久,今日幸见世外高人,想讲个糊涂人的故事,不知可否得大师片语开解?”

    圆慧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,女檀越请讲,我佛慈悲,当度有缘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有一闺中密友......”

    秦可卿眼中浮起薄雾,声音愈发轻柔道:

    “生来便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,体弱多病,偏又心思极重,她父亲.为官在外,一心希望她寻个好归宿。”

    “便几次三番在她面前,提起某家少年郎世代富贵,俊秀才高,大有玉成之意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这朋友,却另有想法,深觉不妥,却又不敢过分违拗父命,忧思成疾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道:

    “此乃心事一,另还有一事,我这朋友近来更听闻她父亲所在职司,似有行差踏错之处,虽只是风闻,却也吓得她魂不附体。”

    “她想规劝亲尊,可父亲执拗且严厉,未必听从,若不劝,又恐他泥足深陷,难以挽回,真是进亦忧,退亦忧,不知如何自处。”

    言至此处,秦可卿已有些哽咽,忙用帕子掩了掩眼角,歉意道:

    “大师勿怪,每每想到我这朋友境地,我便也忧心难过。”

    圆慧大师老于世故,一听便知道所谓朋友大概就是以己托人,但她并不点破,只是悲悯颔首道:

    “女檀越为友忧虑,重情重义,菩萨亦感其诚,人之行事,自有因果缠绕,非言语所能尽断,或进或退,皆需机缘。”

    随后圆慧便不再多言,而是看着妙玉和邢岫烟道:

    “你二人皆是慧根深种之人,且说说看,当为何姑娘这位朋友解此困厄?”

    她想以此为机会,考校一番二女的心性。

    妙玉在旁冷眼听着,见师父让自己发话,便放下那视若珍宝的茶杯,抬起下巴,清声道:

    “凡此种种,皆为尘俗枷锁,一切有为法,如梦亦如幻,如露亦如电。”

    “既知是幻梦泡影,执着何用?烦恼何来?不如深种慧根,清心修持,看破功名利禄,道破牵肠挂肚。”

    “譬如这杯中茶,管它是梅花雪还是无根水,喝过便罢,岂能执着其名相?”

    妙玉这话语似在开解,却只是大谈佛家理论,带着高高在上的训诫和孤芳自赏,将秦可卿的忧虑直接贬为慧根不足。

    而邢岫烟听了妙玉这番唱高调却不近人情的空话,知道这好友性格如此,生怕更添秦可卿烦恼,忙温声开口道:

    “何姐姐这位朋友,真是情深意重,为亲人担忧,是人之常情,并非执迷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她父亲爱女心切,盼她有个好归宿,此亦常情,她既不愿,不妨循循善诱,寻些体己话。

    在父亲闲暇时慢慢道来,诉说自己心意,父女之情深厚,未必没有通融处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其父公务,水至清则无鱼,官场之事盘根错节,她一个闺阁女儿,实难周全体察。”

    “若真有疑虑,莫如寻一位父亲素日敬重且信任的长者,由他出面,旁敲侧击,点醒一二,岂不比她自己劝谏强似百倍?”

    “如若还不行,她更该保重自身,明心见性,亲亲侍孝,尽我所能,不留遗念便好。”

    邢岫烟说完,秦可卿眼中愁云微散,声音沙哑道:“这位姐姐的话,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,是啊,她一个女儿家,莽撞开口,惹得父亲不快,反倒误事。”

    妙玉在一旁冷眼瞧着,见秦可卿只感谢邢岫烟的“世俗之见”,对自己方才那番“佛法高论”却似全未入心,心下微有不悦,又开口道:

    “世人皆苦,唯在看不破一个执字,你那烦恼,你那父亲所谋,便是这泡影中的泡影,何必挂怀?”

    “若能断此妄念,皈依三宝,斩断尘缘,自能如莲花出污泥而不染,得大自在,又何必辗转于这些蝇营狗苟?倒像那扑火的飞蛾,沾惹一身尘埃。”

    “你且细想,那功名富贵不过过眼云烟,你父亲执迷官场,你又执着亲情,岂不是作茧自缚?”

    她语速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,仿佛秦可卿的忧虑在她这出家人眼中,不过是愚夫蠢妇的无谓挣扎。

    这番话过于清高,近乎刻薄。

    邢岫烟怕秦可卿难堪,又温声补充道:

    “我这师父佛法精深,所言自有道理,不过姐姐也莫急,凡事总有解法,保重身子才是最紧要的。”

    “像姐姐和你那朋友这般忧愁伤神,若叫伯父知道了,岂不是又添了他的牵挂忧烦,与他疼爱女儿的本心相悖么?”

    秦可卿听罢,再次向邢岫烟点点头,强挤出温雅的笑,感谢她的好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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