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天下之事,未到最后一刻,不可轻言放弃,且忧思最是伤身,你身量纤弱,心思又格外细敏,若因过度忧虑再伤了自身,更是令亲者痛之事。”
“保重自己,亦是顾全大局,伯父需你的陪伴,我亦不愿见你憔悴。”
黛玉静静地听着,最终默然点头,没有泣诉,也没有追问。
在贾瑞足以托付生死的坦诚面前,在彼此心照不宣的信任之下,过多的言语反而显得浅薄和矫情。
这轻轻点头,已承载了她所有的了悟与坚韧。
心意既已通达,再多的难舍也到了分离的时刻。
黛玉深深地看了一眼贾瑞,旋即转过身,对紫鹃和晴雯低声说了一句:“回去了。”
只见裙裾在月色下微漾,她带着两个满心复杂的丫头,匆匆向房舍方向走去。
那背影在朦胧光影中,纤秀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,却又绷着一种不肯轻易弯折的倔强。
贾瑞独自站在寂寥的凉亭里,目送着那抹纤影消失在月洞门深处的小径拐角。
四周重归寂静,只余花影摇动,暗香起伏。
扬州城暗流汹涌的盐务、盘踞水道如毒蛇的漕帮、巡盐御史府邸内潜藏的杀机、还有朝堂之上,各色人等或明或暗的牵制。
以及林如海对改革的忧虑和复杂态度......诸般事务可谓如同磨盘压在贾瑞心头,千钧重担未曾有片刻轻减。
然而,刚刚与黛玉这番小儿女情状的私语,面对这份无需言明的牵挂与托付,却给贾瑞因权谋而日渐冷硬的内心,注入了温热的暖流。
人生难得是清欢,亦难得是纯粹。
贾瑞甚至恍惚间有种错觉,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尚未背负人生枷锁、心思澄澈的少年时光。
纵使命运已将他推上了一条必将孤独的登顶之路。
但这份情愫,却是心头指引他不至于彻底迷失的星星之火,让人感到周身温暖,心境澄明。
…
黛玉一路急行,心绪复杂,快步回到自己房中。
房中熏香氤氲,驱散了夜里稍带的凉气,她刚坐下,目光便落在紧跟着进来的紫鹃和晴雯身上,尤其多看了晴雯一眼。
晴雯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还未完全褪去,此刻兀自垂着眼,不知该说什么。
面对瑞大哥,黛玉是娇俏顽皮还有些令人怜爱的小姑娘。
但在内帷闺房之内,黛玉却要拿出当家小姐的气派和能耐。
后世一位伟人说过,所谓的政治,就是把朋友变多,把敌人孤立。
在这个时代也同样如此,男人的政治是朝堂党争,是派系角逐。
女人的政治,便是治理内宅,重用心腹,恩威并施。
黛玉打量着两人,深知紫鹃早已明了内情,心腹可靠。
至于晴雯,虽非自幼跟随,但一路南来,性情刚烈却极其忠直,心思亦是玲珑剔透。
方才那一幕,既已被她撞见,遮遮掩掩反倒显小气,甚至可能伤了这个烈性丫头的心,徒增猜忌。
而且上次在淮安城,黛玉避开晴雯后,她也没有任何变化,回来后依旧坦率大气,虽然是北人,但近日来却已经适应了江南的气候,对自己的照顾,比在神京更为妥帖。
念及于此,黛玉不再打算瞒着晴雯,便打量这位比自己略大的小姐姐,真诚笑道:
“好晴雯,适才你瞧见了,我知你定有疑惑,这里没有外人,我便同你直说了。”
“我与瑞大哥之间确有情愫,非止今日始,早已生死相托,心许终身。”
那“生死相托,心许终身”八字,她说的缓慢而郑重,字字千钧,脸颊飞红,眼神却亮如星子,没有丝毫闪躲,继而又道:
“他已言明,待扬州事结,便向我父亲求三书六礼。”
“此事关乎我的名节与林府的清誉,更关乎瑞大哥如今的官声与身家前程,我素来知你心性,正直敢言,是个可以信赖的。“
“只求你,将今日所见所闻,深埋于心,断不可与外人道出半字,此事,于我在意,于瑞大哥在意,于你我之间这份主仆情谊亦是如此.....”
紫鹃见状,立刻上前一步,站到黛玉身边,目光恳切地看向晴雯,也沉稳道:
“晴雯妹妹,姑娘待你的心,你是知道的,当初在荣国府,你惹恼了宝二爷,老太太动怒要将你撵出去,阖府皆知那境况多难。”
“是姑娘怜惜你刚烈清白,费尽口舌向老太太求情,才把你留在姑娘身边,免受颠沛流离之苦。”
“姑娘待我们,从不拿主子的款儿,倒真如自家姐妹一般,眼下这事,非同小可,稍有不慎,便会误了姑娘终身,甚至累及林府和瑞大爷。”
“你素来是明白人,性子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