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没有再忸怩,只是嗯了一声,伸出柔荑玉手,搭在贾瑞宽厚的掌缘上。
贾瑞说他们二人一体,于黛玉而言,其实亦复如是。
只不过于男人家而言,这些话可以坦然说出,于黛玉而言,却是藏在心间,无需语言,只需行动。
她顺从地坐在“软垫”上,贾瑞则站在身侧,负手而立,挡住了大半从亭口透进来的夜风。
他看向月光下黛玉那张精致却写满关切的小脸,坦然说起今天的故事:
“林妹妹,我方才思忖的,并非你或林大人之言,实是思及盐政之弊,心中感叹。”
“而我与你父亲纵有辩驳,亦是理念不同,非是因情生隙。”
贾瑞先简要说了下他最近看到的各类乱象,以及自己想找林如海交流挽救盐政的初心,最后又道:
“子云:可与言而不与之言,失人;不可与言而与之言,失言,而知者不失人,亦不失言。”
“林伯父乃赤诚君子,心怀家国,我心中敬之重之,视若师长亲长,而既为君子,自当以君子之道待之,坦诚相交,言无不尽,何须虚与委蛇,有所保留?”
“若事事揣摩其喜好而屈顺附会,岂非视其为心胸狭碍、不可谏言之小人了?此非敬重,反为辱没。”
随后贾瑞又声音柔和,通达笑道:
“你说要我顺着些,我岂会不懂你一片回护亲长之心?然此情此境,我对伯父所言所行,皆出于肺腑,亦源于敬重。”
“你我心意相通,伯父亦表达了他的考量与立场,日后我不会再就此番主张多言,徒惹他忧思,你大可安心,不用悬心挂怀。”
“伯父之康健,才是当前至要,其余于我而言,皆可押后。”
月光幽幽,落在贾瑞深邃的眉眼间,更显出几分沉静如山岳、坦荡如日月的气度。
面对黛玉的至情至性,情情之心,贾瑞也不想隐瞒,除了那点对大周朝廷的不屑念头,为了避免麻烦没说之外,其它想法,可谓和盘托出。
尤其是为了让黛玉释然,他将自己为何对林如海直言相争的深层原因点得明明白白。
正因为视如海为真君子和值得敬重的长者,才不愿用那套敷衍权贵、虚与委蛇的法子,而是直言不讳,即使最终意见不一,也是和而不同。
这份心胸与坦荡,确实远非常人所能及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黛玉痴痴看着贾瑞,知道自己心思过多,却闹出了误会。
她原以为瑞大哥位高权重,少年得志,必定心气高傲,受不得半分质疑。
可此刻,他非但没有对她方才的小性子、小冒犯流露出一丝不耐,反而将她那点稚气的担忧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更用如此真诚恳切的态度向她解释原委。
这好像就是他的风格,在荣国府后的溪流前是如此,在淮安城的总督衙门府中是如此,今天在这里也是如此。
他懂她的心思,甚至体贴地提及“你我心意已通”,这份心意让黛玉心中闪过一丝将要溢出来的甜意。
随即黛玉又打量着贾瑞,借着月光,她惊讶发现,瑞大哥眼角处,似乎比往日黑了一些,听丫鬟说,他每日休息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。
也对,他太辛苦了,又要给父亲治病,又要研究盐政,还要和史鼎谈天说地,前段时间府中家宅不宁,他还要操心护卫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更深的情愫在黛玉心中交织,最终她张了张嘴,悸动道:
“瑞大哥,方才你说盐政痼疾已深,非大刀阔斧不能挽回。”
“你那般与爹爹争持,也是想为朝廷大业寻一个更快的出路,希冀父亲予以臂助,是也不是?”
贾瑞颔首,坦诚道:
“不错,林伯父若能相帮,说不定新政还有推行的机会,那些贪官污吏就有了忌讳,盐丁百姓就有了期待,天下受苦的人极多,我也不敢奢言兼济苍生。”
“无非尽己所能,能帮一个是一个吧。
黛玉点头,她本是探花郎的女儿,从小精读四书,怎会不懂贾瑞的心思。
瑞大哥他心系苍生,志在社稷,这与父亲毕生追求的理想可谓同道。
黛玉此时思绪翻转,片刻后,声音带着三分羞涩,三分笃定道:
“你把你写的盐政改制草稿,给我也看看吧。”
“我在闺中也无事,左右替你细细参详一番,再想想,是否能计较出个婉转的法子,说得父亲回心转意。”
“到时候你们携手同心,岂不是两全其美。”
黛玉笑笑,又补充道:“你们男人家说话有时候过于正经了,办这事,我或许比你强呢。”
此言一出,却让贾瑞真真感到一丝意外。
以他内心本意,断乎不会同意此事。
一来研读这些枯燥繁杂的盐务公文,极其耗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