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贾大人妙手神针,缓解沉疴之苦,我感激不尽,只是......病入膏肓,非药石可逆。”
“与其劳大人耗尽心力求这残躯苟延,不如有所作为,于这弥留之际,再为国家驱除蛀虫,为黎民争得喘息之机,也算不负所学,无愧君恩。”
这豁达的生死观和至死不忘其志的担当,让贾瑞肃然起敬。
他凝视着这位清瘦憔悴的士大夫,心中涌起复杂情愫,郑重承诺道:
“晚生自当竭尽所能,稳定大人病情。”
“林大人胸怀天下,专注事功,晚生佩服之至。”
林如海微微颔首,目光收回,落在贾瑞脸上,话锋一转,带着探究道:
“说起事功......我缠绵病榻,并非全然不知窗外风浪。”
“这些日子,见贾大人案牍劳形,翻看的皆是扬州风物志、盐引档案、旧年漕运图册,甚至前朝盐政得失......涉猎之广,用心之专,令我颇感意外。”
贾瑞心头微动。原来林如海即便在病中,也时刻留意着自己的动向。
这位探花郎、两淮盐政的掌舵人,果然心思缜密,绝非庸碌之辈。
他坦诚道:“林大人明察秋毫,实不相瞒,晚生奉旨而来,既需竭心为大人诊治,亦感盐政牵动国本,积弊日久。”
“受命之际,便生窥其全貌、略作探究之心,若有可行之策,或可稍解圣忧。”
林如海眼中锐光一闪,适才的温和消失,此时打量着贾瑞,突然道:
“盐政积弊,我亦深只,只是不知贾大人......看到了什么?”
这却不是寻常客套,而是试探与考核。
贾瑞神色不变,心想自己刚才便把思路整理通畅,此时回答林如海,可谓胸有成竹。
“晚生浅见,盐政之弊,虽则千头万绪,然其顽疾沉疴,可归结为三。”
“其一,剥削过甚......”
“其二,运转低效......”
“其三,权责紊乱......”
贾瑞顺手将刚刚思路和盘托出,条理清晰,每一条都点中林如海心中多年忧虑之处。
他默默听着,眼中波澜起伏,但并没第一时间表态,随后道:
“依贾大人之见,当以何策破此三困?”
说很容易,做却很难,林如海想看看,贾瑞打算如何去做?
“林大人既然发问,那瑞便直言相告,或许会过于尖锐,望大人海涵。”
贾瑞朝林如海深深一鞠,先立下基调。
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,的确惊世骇俗,如果不是林如海这等人相问,他是不会说的。
如海却笑道:“你就说吧,我听着,我也想听听你的见解。”
“既然如此,晚生就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了。”
贾瑞坦然,说起自己的想法。
“破而后立,唯大刀阔斧!晚生不才,斗胆提出三步方略。”
“其一,改引为票,官督商销,由朝廷统一印制发行盐票,确定其行销额度与期限,凡缴足朝廷额定盐课之税及必要引费的殷实商户,均可凭资财认购盐票。”
“商人持票,可直接按票面额度到指定盐场领盐,运销于票面指定的府、州、县贩销!”
“此举一石三鸟:打破少数盐商独断局面,引入众商公平求财,削减中间冗员,让商贾得其财,而降其本,如此以来,少数商人无法操持市价,官盐售价自可下调。
”其二,设场官行,定灶收盐:在淮南、淮北等核心盐场,由朝廷直接设立官营盐行,派驻朝廷专员坐镇监管!”
“制定合理官价,向灶丁户直接收购盐斤。”
“此举重在惩治贪婪胥吏及无良盐商,保障灶丁生计,使其安心产盐。”
“而盐官行收得之盐,再按盐票商人的认购量,分批放销,盐源既稳,盐利之根方能稳固。”
其三,整合兵缉,严查私贩:依愚见,可由巡盐御史统率巡盐缉私营,自各军卫中遴选精锐,或招募忠勇加以训练,统一装备、统一号令!”
“专司巡查河道、关隘、村镇之处,缉拿不法之徒,保护盐商安全。”
“凡查获私盐,无论涉及何方人物,皆要严惩不贷,暴力抗法者,惩治勿论,此乃乱世用重典之理,如此一来,盐法威信方能重立,朝廷盐政,方能通达。”
这三策一出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三颗巨石。
字字句句,锋芒毕露,直指盐政积弊的核心。
更是将附着在庞大利害关系网上的无数既得利益者从地方官吏、卫所兵头、到富可敌国的特权盐商及背后盘根错节的勋贵宗室尽数置于对立面。
要割他们的肉,断他们的根,可谓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