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撇了一下,带着一丝伪善的凛然道:
“所谓疾风知劲草,板荡识诚臣,吾辈为朝廷牧守一方,岂能因些许商贾富绅之怨怼便畏首畏尾、不敢担当?”
“抚台大人身膺疆寄,洞悉万里,想必比卑职更清楚地方积弊深重之苦。”
“时飞此举,正是为大人分忧,为朝廷纾困,皇上龙目如炬,只待厘清弊病、充实国库,必能明白其中苦心孤诣,此亦是时飞为臣子之道,虽九死无悔。”
这番话既表忠心,又暗指程嘉岳畏事推责,更是拿大义名分来说事。
程嘉岳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,温和终于淡去了,透出些阴沉与不耐。
他沉默片刻,终是哼了一声,不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,只淡淡道:
“如此,便好,老弟既有成竹在胸,自然轮不到本抚置喙。”
“只不过山高路远,朝堂的风雨,有时也来得极快。”
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。
“譬如那辽东一役,王将军(王子腾)兵败如山,折损无数,陛下雷霆震怒之余,对其倚重怕是大不如前了。”
“还有林御史那边,身体时好时坏,全仗着那位京里来的小贾大人妙手维持着。”
“老弟根基深厚,但多条路子,多看看脚下总无坏处,言尽于此,老弟好自为之吧。”
这便是端茶送客了。
贾雨村心下一沉,他能走到今天,明面上是靠贾府,实际是靠林如海和王子腾。
而此二人的情况,正是他目前心中最悬的两块巨石。
程嘉岳这番话,算是刺中了他的软肋。
但贾雨村面上强装镇定,起身深深一揖:
“多谢抚台大人金玉良言,时飞铭记于心,就此告退。”
走出巡抚衙门那威严沉重的朱漆大门,贾雨村脸上的镇定骤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阴郁。
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,他却只觉遍体生寒,沉默地登上自己的官轿。
任由轿夫起轿平稳地穿过繁华的应天街市,最终停在了府衙后巷那座颇显清雅的知府私邸。
他的续弦妻子,也是曾经的甄士隐夫妻丫鬟娇杏,早已得了贾雨村归来的信,忙笑盈盈地迎了上来,亲手为他解下官服外袍,又奉上温度刚好的香茗。
贾雨村却疲惫地挥退了其他伺候的丫鬟婆子。
厅内只剩下他和娇杏两人,气氛瞬间从温婉变得凝重。
贾雨村并未碰那碗茶,目光沉沉地落在娇杏脸上,带着一种沉稳下的焦虑道:
“半年前,京中王节帅过寿,我命你备礼送至神京王府,当时如何办的?送了何物?所费几何?”
娇杏被他这凝重的神色吓了一跳,有些忐忑地回忆道:
“老爷不是交代要备一份厚礼,体面周到么?”
“妾身记得,选了八尺高的赤金镶玉寿星一座,另配了两斛合浦的走盘珠、还有几方上好的田黄冻石雕的印章石料,苏绣云锦装了满满八抬。”
她小心地看了看贾雨村的脸色,又补充道:
“库房里挑拣时,妾身见还有一方前朝传下来的古砚,想着老爷平素也爱字画文墨之物,那砚台虽旧但价值不菲,王将军又是雅人,就自作主张也添了进去。”
这些礼物,对于贾雨村而言,已是极尽奢华之能事。
他头一次当官,就是贪的太厉害,被罢黜离职。
所以第二次当官,贾雨村吸取教训,尽量贪权,不刻意贪财,希望先拿十五年,做到一个合适的高位。
放在后世,则类似于某部知名电视剧中的X达康。
因此贾雨村听完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腮边肌肉抽动了几下。
好在他久经宦海,养气功夫不错,才强自按捺情绪,缓缓道:
“糊涂,谁让你送得如此贵重?”
“你真是妇人之见!”
娇杏被吓得一哆嗦,眼圈立刻红了,委屈道:
“老爷息怒,妾身想着他是老爷在朝中的依靠,位高权重,老爷日后前程全系于此等贵人扶持,自然不敢轻忽怠慢。”
“多送些,才能显诚意,老爷当初确也说过,要务必尽心呀。”
她声音越说越小,带着哭腔。
“尽心,尽心到如此地步?”
贾雨村胸口微微起伏,强压着被程嘉岳点破心事后的恐惧和憋闷,指着娇杏怒道:
“竭泽而渔,你把家底都掏空了去送他?你可知这礼重到了什么地步?”
娇杏泫然欲泣,不知如何辩解。
贾雨村看到娇杏如此惶恐,想起当初自己微末之时,娇杏看自己的那抹青眼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