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雯则在一边研磨伺候。
窗外暮色渐合,将院中新发的柳丝染成朦胧的灰绿。
自父亲病势暂稳,黛玉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石头似被贾瑞妙手挪开了大半,却又被另一股难言的愁绪填满。
父亲昨日那探究的目光、那句对贾瑞在京中往事的询问,都像蛛丝般缠绕心头。
父亲在想什么?是感激贾瑞的救命之恩?还是别有思量?
黛玉心中生起思绪,她是爱诗之人,此时想起一首李商隐的诗,便轻轻吟诵道:
昨夜星辰昨夜风,画楼西畔桂堂东。
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。
本来只是随便吟诵,但门口突然传来轻柔的叫好声:
“姑娘这诗读得真好听,心有灵犀一点通,听得我心尖儿都跟着颤悠呢。”
黛玉微惊抬头,只见贾瑞的丫鬟香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帘旁,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食盒,正听得入神。
“香菱?”
黛玉之前在船上见过,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道:
“你怎在此?”
香菱忙福了福身,清秀的脸上带着笑道:
“回姑娘话,是紫鹃姐姐先前在厨房特意交代,说怕瑞大爷水土不服,念着神京口味,让灶上备了些北边小吃,我这刚去取来。”
“然后路过姑娘窗外,听姑娘念诗入迷,就就听住了。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。
黛玉闻言,心中倏地微微一漾。
自己不过是不经意向紫鹃提了句,怕北方来的客人吃不惯苏州这过甜的菜式,那丫头倒上心了,不仅记下,还特意安排了。
但黛玉素来矜持,又怎会点破自己的小心意?她面上只露温和浅笑:
“瑞大哥为家父费心劳力,我怕他不惯这里的饮食,便让人备了些合适的。”
“你也不妨尝尝这点心,是神京的口味呢。”
黛玉语气自然,不着痕迹地将那份心意悄然掩藏在客套之下。
香菱忙摇头,脸上带着几分腼腆道:
“谢谢姑娘,我其实也是江南人,在金陵生活了很多年,习惯了这里饭菜,再说,我是丫鬟,哪里有什么好挑拣的?”
“姑娘感谢瑞大爷,而我们做下人的,只求尽心做事就好。”
“你是金陵人?”
黛玉凝视着香菱清丽而略带懵懂的眉眼,突然想起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。
这位香菱也是命途多舛,被拐了辗转沦落,最终被薛宝钗哥哥强抢了去。
幸而那人出事,宝姐姐便把香菱送给了瑞大哥。
想到她的命运,黛玉心中不由生出同情,又想换个话题,就笑道:
“你既喜欢听诗,可会做诗?宝姐姐教过你吗?”
香菱眼神一亮,随后又有些黯淡地摇头道:
“不会的,只是先前在薛家伺候我们宝姑娘时,常听她读诗,宝姑娘其实也爱读诗,只是不教我,说女孩子家不用学这些,她也是当个游戏罢了。”
“但那些句子好听,意境也美,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,只恨自己没那慧根学习。”
香菱说起此事来,言语间满是向往与遗憾。
黛玉看着这懵懂却有灵性的丫头,想到她坎坷的遭遇,又听她提起诗词时的真诚喜爱,心头那点怜惜更甚。
她放下书卷,莞尔一笑道:“既然喜欢,那以后得空,你就来我这儿,我教你做诗。”
“做诗也不算难事,不过是用心体会,以心绘物罢了。”
香菱惊喜地睁大眼睛,几乎不敢相信:
“林姑娘可是说笑?我一个丫鬟也能跟着学吗?”
闻言黛玉捂嘴笑道:“我何苦跟你打趣,白日有空,你就来我这,只是我可有些严厉,倒时候说你,你别生气便好。”
香菱忙摇头道:“姑娘教我学诗,真是天大的福分,我哪敢生气?”
黛玉点头微笑,刚欲再说,旁边侍立的晴雯早已等得有些不耐。
她性子急如风火,最看不得拖沓,见香菱被学诗勾住了魂,早把送点心的正事丢在脑后,便插嘴直率道:
“香菱好姐姐!你只管在这儿听诗学诗的,怎么把紫鹃姐姐吩咐的正事忘了?”
“瑞大爷的书房离这儿远着呢,你再磨蹭,这点心可要凉透了,大爷还在读书做事,饿着了谁担待?”
香菱被晴雯这一提点,才恍然回神,惊呼一声:
“哎哟,瞧我这脑子。”
她连忙向黛玉告罪,拎着食盒,像只受惊的雀儿般匆匆转身小跑去了。
晴雯看着她慌张的背影,噗嗤一笑,利落地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