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节
州巡盐御史官邸,清冷孤寂,窗外枯枝刺天,寒风呜咽。

    林如海的书房,并非奢华精致,而是朴素至极,除了士大夫常见的几卷旧书、香炉、汝窑笔洗之外,更多的便是堆积如山的卷宗奏疏。

    只有一物,在他的案头上显得极为醒目珍贵那是他亡妻贾敏的旧帕与玉环。

    人虽走但物长存,但情思寄托却依旧深重难解。

    林如海将遗物放在触手可及处,希望能时不时看到亡妻旧物,看到后,就有片刻无声慰藉。

    这年,他无非四十有六,却清瘦憔悴,病骨支离,脊背微佝,唯有深陷眼窝中的目光依旧锐利,强压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袭来。

    前几天,他呕血不止,差点当场昏厥丧命。

    所幸后来又服用了送来的秘制丸剂,说是一位叫贾瑞的年轻医师调制的,这才勉强吊住性命,暂缓油尽灯枯之势。

    但等气息稍匀,神智略清之后,他不顾残躯剧痛,又继续伏于案前,写下自己对于盐政积弊的剖析与整饬之策,日后由人代呈给建新帝。

    假如真的命丧于此,林如海自问也算对得起君王所托、平生志节。

    只不过区区笔墨遗策,也只是空谷足音,难撼巨网。

    大周盐政命脉看似握于朝廷之手,但背后却是盘根错节的巨网,权臣勋贵、宗室大吏盘踞其上,勾结盐枭,夹带私盐,贪婪吸食国脉民膏。

    本应充盈的盐税银库,岌岌可危,每一文税银流失,便是辽东前线将士少一口粮,中原灾区饥民少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林如海受命此要害之地,铁腕整饬,好不容易有些整肃纲纪、堵塞漏洞的有效成果。

    但这一年多,却因为沉疴难起、病势日危,而再度纲纪废弛、沉疴复萌。

    毕竟在许多人看来,他林如海是将死之人。

    而人亡政息是官场最常见的规则,你都要没了,你的雷霆政令、未竟之志,又能有几分威慑力呢?

    “老爷!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还在写东西呀,要顾及身体。”

    温婉的女声响起,林如海最宠爱的侍妾李姨娘端药入内。

    她见如海惨状,眼圈顿红,快步上前为他拭去汗水,叹道:

    “老爷何苦这般熬煎?朝廷大事自有陛下和阁臣操心,老爷只需休息,其它事情,你也顾不了许多。”

    林如海喘息稍平,看着李姨娘焦急的神情,疲惫地阖了一下眼,又强睁开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李姨娘怔住,看着林如海眼中那深重的忧虑和难以言喻的悲哀,心头更是酸楚难言,却也知趣地不再多言。

    她沉默地服侍林如海就着自己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药汤。

    苦涩的药汁似乎暂时压下了翻腾的血气,林如海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些。

    “老爷,黛玉她们应该快到了吧?”

    李姨娘寻了别的话题,希望能引开林如海的愁绪,轻声道:

    “算算时日,该是这一两日就到了,黛玉在北边老太太膝下,也不知长高了没有?身子养好了不曾?”

    提起林黛玉,李姨娘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,她是林家的老人,又是看着黛玉幼时长大的,自有几分真情关切。

    “黛玉,不知还好吗?”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牵挂。

    几年前,他将年幼的爱女孤身送入神京荣国府,托付于史老太君膝下。

    那时小女儿含泪告别的画面,犹在眼前。

    京中贾家,富贵已极,也纷争暗涌,史老太君素来对他这个女婿林如海有些看法。

    而贾敏那些哥嫂,除了贾政外,也不是善与的。

    黛玉那敏感多愁、孤高清冷的性子,在那规矩森严的公府侯门里,是否受了委屈?

    她的病弱身子,可有人真真正正地悉心照顾?

    想到这些,国事,家事,天下事,深沉的忧虑和无力感再次涌上林如海心头。

    他喉头又是一阵奇痒,剧烈的咳嗽再度涌起,撕心裂肺,比刚才更加猛烈。

    李姨娘吓得连忙放下药碗,又是抚背,又是呼唤丫鬟备水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,书房门口响起管家谨慎低沉的通禀:

    “老爷,应天巡抚程大老爷、扬州府甄大老爷到了,正在花厅候见。”

    林如海猛地睁开眼,强行压下几乎要喷出喉咙的血气,挣扎着坐直,急促地喘息道:

    “替我更衣!见他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爷!您这样怎么能见客?”李姨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
    林如海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喙道:

    “盐务迫在眉睫,程中丞与甄府尊联袂而来,必有要事,更衣吧。”

    李姨娘见他心意已决,只得飞快地帮林如海整理略显凌乱的衣冠,又取了一件稍厚的披风给他严严实实地裹上。

    匆忙整理后,林如海的脸颊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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