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雯却大大方方向黛玉和宝琴行礼,回道:
“琴姑娘客气了,不能帮上忙就好。”
“姑娘今日气色瞧着是好多了。”
黛玉亦含笑点头,夸道:“晴雯,你是我身边得力的人,把你给琴妹妹使唤,我是再放心不过的。”
话里既全了宝琴的情面,也流露出对晴雯本事的信任。
晴雯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,她虽离了黛玉几日,但姑娘待她一贯情义不同旁人,忙敛衽正色道:
“姑娘这话折煞我了。
能跟着琴姑娘本就是沾了您的光,况且我粗手笨脚的,只求尽心把份内事做好,可当不起您这般夸赞。”
她言语耿直爽利,一如往常,并无谄媚,却透着对黛玉知遇的真心感激,之前的事情虽然有些失落,但并没上心。
若非姑娘将她从宝玉房要了出来,又总给她几分体面,她一个爆炭脾气的丫鬟,在园子里只怕更讨人嫌。
湘云瞧着她们这般客气来去,促狭一笑,推着黛玉快走:
“好啦好啦,再夸下去,晴雯这丫头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,快走快走,再慢腾腾的,拜师礼都要散场啦。”
晴雯闻言,不由得在黛玉身后微微撇了撇嘴,心里暗啐自己一句:
“史大姑娘这张嘴真不饶人,我哪里就翘尾巴了?
姑娘夸我那是姑娘心善,我自个儿有几斤几两还不知道么?园子里真正得了意的,那尾巴翘得才高呢,倒轮到我被人说嘴了。”
这番腹诽虽未出口,但那微妙的不忿神色和略带倔强微扬的下颌,却将晴雯爆炭又带点傲娇的性子暴露无遗。
宝琴见晴雯如此,反倒觉得有趣,也笑着挽起晴雯的手臂跟上:
“云姐姐惯会打趣人,晴雯姐姐莫往心里去,我们快些跟上,别真错过了瑞大哥做先生的热闹。”
晴雯得了新主子的安抚,神色稍霁,也就扶着宝琴,加快步伐随众人一道前行。
几个姑娘带着丫鬟,避过人多处,悄步绕到正厅侧后的暖阁。
这暖阁与正厅相隔,有一道巨大的花梨木仕女屏风巧妙隔断。
透过屏风上薄纱绣竹的间隙,厅中景象清晰可见,而暖阁里的人影却为屏风所掩。
总督夫人刘氏已在暖阁里坐着,见黛玉等姑娘进来,知她们是小孩子瞧热闹,又是贵客女眷,便笑着颔首。
示意她们在屏风后看便是,并未阻拦。
湘云、宝琴、黛玉带着紫鹃、晴雯,便在刘夫人身后各自寻了位置站定,透过纱屏望了出去。
厅上,吴先平一身便服,神情郑重中带着感激,史鼎则在一旁含笑而坐。
主角自然是贾瑞和吴鉴如。
只见那吴鉴如洗尽了前日的桀骜浮躁,换上干净端正的新袍,双膝跪地,恭恭敬敬地向端坐椅中的贾瑞叩头,口称“师父”。
贾瑞神色端正沉稳,受了礼,又扶他起来,说了几句勉励戒勉的话,无非是“习武强身更在修身明理”、“勿负师长厚望”之类。
吴鉴如垂手听着,神色肃然,竟是前所未有的温驯恭谨。
“哼,这小子,前两天还梗着脖子充好汉,如今在瑞大哥跟前,倒成了乖猫儿。”
湘云看得噗嗤一笑,压低了声音在黛玉耳边说,语调脆亮活泼,满是看好戏的戏谑。
黛玉却未应声,她的目光越过众人,轻轻落在贾瑞身上。
只见贾瑞随意把玩着的素面竹折扇居然没有扇套,就那样光秃秃地握在他指间,扇穗也只是普通的编织如意结。
她的目光在扇骨上流连片刻,黛眉几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。
厅上的拜师礼已近尾声,吴先平对贾瑞再次表示了真诚的谢意,史鼎也笑着说了几句“名师高徒”、“可喜可贺”的场面话。
黛玉却没有细听,只是闪过了一个心思。
仪式结束,刘夫人先行起身,姑娘们看罢热闹,也随着悄声出了暖阁。
回房路上,湘云还在叽叽喳喳议论方才场景,黛玉却显得颇有些心不在焉,只轻轻“嗯”、“哦”应着。
直到行至自己房前廊下,她才忽然停住脚步,对紧随其后的紫鹃道:“你瞧见了么?”
紫鹃愣了一下:“姑娘瞧见什么?”
黛玉沉吟片刻,指尖无意识捻着斗篷的系带,低声道:
“瑞大哥手里那把扇子,竟连个扇套子也无,就那样晃着,不成个体统。”
“横竖路上也无甚事,我做针线也松快些,你去......去问他一声,想要个什么样的扇套?”
黛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的意味,是那种只有对极亲近之人才会流露的小女儿情态。
紫鹃大愣,惊讶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