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瑞大哥,记得头回见面,”黛玉终于说话了,初始,她的声音很轻,但渐渐变得清晰,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几分柔媚口音,低声道:
“在外祖母后堂的小溪边上,你像个不速之客,突然撞进我跟前。”
“宝玉在我面前提过里,多是不堪入耳之言,那时我只当你,与那些贪花恋柳、蝇营狗苟的浮浪子弟并无不同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垂落,声音更低:
“心里想着,不过又是一个仗着功劳、觊觎美色、言语轻佻的登徒子罢了,只盼你识相些,快些离去才好,你说要救我爹爹,我是半点不曾当真。”
贾瑞静静地听着,面上并没有不悦。
黛玉从来都是如此,坦诚直率,当日若不是自己年纪大些,两人又不熟,恐怕他还得被这个林妹妹好好挖苦一番。
“可是后来,我发现你不是这种人,你许下的每一个诺言,都没有失约过,我父亲病势凶险,几近沉疴,若非你适时传回良方药引,遣人周全照料,焉有今日这点盼头?”
“这一路上,舟车劳顿,跋涉风波,每一次生死危难,你总挡在最前,此番我沉疴又起,人事不省,更是你......”
她顿住,脸上飞起薄红,却又带着几分不屈,掷地有声道:
“强灌汤药,守榻不眠,你的关切,已远超寻常客套,若是一般亲友,何必至此?我虽是闺阁女儿,也知道其中道理。”
“瑞大哥,女儿家说这话,或显轻狂,但我今日想要问个明明白白缘何,唯独待我这般好?你到底,是作何打算?”
字字句句,敲金戛玉,响彻在寂静的暖阁里,也敲打在贾瑞心头。
这就是林黛玉的执拗,情之一字,于她而言,不容半分虚伪,也容不下任何浑浊暧昧的揣测。
到底是什么意思,她希望贾瑞说明白。
一时间,室内静得只闻两人细微的呼吸。
黛玉拿着手帕,轻轻捂着下唇,不再彷徨,而是打量着贾瑞。
有些话,说出去了,就不再彷徨。
贾瑞眼角的笑意散去,有些惊愕,好像又一次认识了黛玉。
这少女单薄如纸,弱不胜衣,但这般询问,却是至情至性,任何虚词伪饰都是亵渎。
他面对当朝天子,都是坦然应对,侃侃而谈,没有当世之人的畏惧与害怕。
因为贾瑞本身就无对皇权的崇拜,他和皇帝无非是可取所需,可得其所罢了。
但面对黛玉这番如落盘金玉的询问,贾瑞却沉默了许久。
其中既有面对人间真情的动容,也有一番必要的思考。
他再思索:如何回答,才能做到又真诚、又得体。
这样的女孩,不要骗她,因为骗也骗不了,只是自取其辱。
但也不要只说毫无才气的俗话,让她听起来没有丝毫的韵味。
而要在合情合理之余,又有一番意境。
“林姑娘直问肺腑,我亦不敢有半字虚辞。”
贾瑞目光直视黛玉,没有丝毫手势动作,只是坦率缓慢说道:
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诗之所咏,无非情之所钟,我也非草木之人,你我初见那日,溪畔下你独立寒风中,氤氲成画,我隔水相望,便恍然惊觉......”
“原来世上真有世外仙姝,捧玉西子。”
“我虽非深通经史的文士,但当日幸蒙高人指点,也粗粗读过几本古今典籍,心中常慕举案齐眉,赌书泼茶的故事。”
“见你孑然一身,为父祈福之愿剜心泣血,我深为动容,愿化阳春,只想替你将寒风挡开,将孤寒抹去,让你得偿所愿,平安喜乐。”
“道韫咏絮于庭,而不令罹烽镝;易安漱玉倾才,而非委尘沙。”
贾瑞说到这里,又是轻叹,坦诚灼人道:
“我这念头固然来得突兀,却在姑娘面前,却敢说并非是情欲贪妄,只为你那刻揉碎的凄凉神伤,与我两世飘零,有相通之感罢了。”
他这番话既有直抒胸臆,也用了好几个男女情感的典故,将黛玉比作古代才女谢道韫及李易安,可谓一腔心意,毫不掩饰。
黛玉只觉得脸颊滚烫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意交织着冲上眼眶,让她用力咬住下唇。
眼见烟眉弯弯,含情目有泪,贾瑞也是心中大动,又直率道:
“这次南来同行,我亲眼目睹你在船舱危难之际,毫无惧色,以纤弱之躯与众人共赴患难。”
“也亲耳听到你对东胡鞑子的一针见血,林姑娘此等心性,岂是庸脂俗粉可比?我实是倾慕。”
“至于昨夜你病弱不堪,竟为我一篇粗疏文稿强撑病体,秉烛操劳,真是情深意重,至真至纯。”
“我并不是那等公子王孙,富贵闲人,可以做天生的情痴情种,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