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娟秀的字迹正细细批改润色着他的草稿,措辞改动之处,无不引经据典,更为贴切严谨。
还把贾瑞一些略显严峻的话,改的更为委婉,更容易被上位者接受。
贾瑞一怔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娟秀的墨迹,便猜出是谁做的修改。
此人必然是女子,而且极有学富五车,才华横溢。
除了她之外,还能有谁?
只是她不应该在床上静休安养吗?怎么还跑到自己这里来改文章,病中劳心伤神,最是不利于恢复了真是痴儿。
贾瑞叹了口气,心中情绪复杂,便轻声唤道:“谁在外面当值?”
守在隔间暖阁的香菱赶忙应声进来:“大爷回来了。”
“这稿子……”贾瑞指着桌上被批改过的奏疏,“可是林姑娘来过?”
香菱声音轻柔回道:
“回大爷话,半个多时辰前,紫鹃姑娘搀扶着林姑娘来寻大爷,说是要亲自过来道谢的,见大爷还没回房,便在这等了会儿。”
“林姑娘看见大爷桌上摊着的东西,就凝神看了起来,她也不言语,看了一会儿后,便要了纸笔。”
“我瞧着林姑娘精神还很倦怠,写字时手似乎都不太稳,只写了一会儿便咳嗽起来,额头都沁出虚汗了。”
香菱也是善良的人,眼中带着一丝怜惜和不解道:
“紫鹃姑娘在一旁劝了好几次,说身子弱该回去歇着,可林姑娘性子拗,只说无妨,硬是撑着一口气,把那些奏章看了大半,又添添改改写了不少,最后才由紫鹃姑娘扶着回去。”
“临走时,林姑娘只轻声对婢子说了句瑞大爷若问起,照实说便是。”
香菱后又补充道:“五儿之前也来传话,说林姑娘用了晚间的药后,精神略好了些,咳嗽也轻了点,身上没再烧起来,只是还没什么力气,让大爷放心。”
贾瑞目光在那娟秀又透着虚弱的字迹上流连,沉默片刻,才说道:
“我知道了,你也早点歇息吧。”
香菱应声退下。
书房里重归寂静。
贾瑞重新拿起那几页稿纸,烛火跳跃,仿佛在那墨痕间映照出林黛玉病榻支离仍勉力执笔的侧影。
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悄然滑过贾瑞心间,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上一次,好像还是自己十五岁初恋的时候,如今想来,就像上辈子的故事,人影已然模糊,只剩下残存的一点瘢痕,偶尔在夜深人静的风中,让他默默凭吊。
最后贾瑞轻叹一声,将这叠饱含特殊心意的稿纸小心归拢,这份给吴先平的奏疏,此刻已然完美无瑕,明日直接誊抄即可。
……
静谧幽深的总督府客院另一隅。
屋内的熏笼散发出温和的热度和淡淡的药香。
林黛玉斜倚在靠枕上,并未像众人期望的那样早早沉入梦乡,褪去了高热带来的昏沉,此刻头脑异常的清晰,清晰得让她难以成眠。
刚刚被紫鹃搀扶着去到贾瑞书房的情景,清晰地回放在眼前,她看到他的字,那样冷硬飘逸,也跟他的性格很像时而温润含笑、时而雷霆霹雳。
道谢是必须的。
但他对自己绝不仅是一次病中的援手,桩桩件件已然太多了,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少女心中。
更毋论今日,她强撑着修改那份奏疏,既是出于深闺女子难以启齿的回馈心意,也是昨日晚上,听他纵论辽东危局,抒发忧国忧民之情后,自己心中也油然而生的回响。
他忧国事,她便尽一点微薄之力,让那忧国之言更加妥帖地抵达天听。
可道谢……只是道谢就够了吗?那太过肤浅。
而且黛玉心中还有许多疑问,想去说,想去问......
之前她有很多顾虑,怕别人知道,怕别人猜疑......
但今天经过一场大病,黛玉突然明白,许多事情不问,那么可能日后,就不会再有机会去问了。
烛台上的灯苗轻轻爆了个灯花,拉回了黛玉的思绪。
她抬起眼看着侍立床边的紫鹃,突然下定决心。
“紫鹃……”声音因久不说话而略显干涩沙哑。
“姑娘?可要喝水?”紫鹃立刻凑近,眼神关切。
黛玉缓缓摇头,眼神定定地望向紫鹃,仿佛要穿透烛光的微明,看进她的心里:
“明日你找个机会,早点去,悄悄去寻瑞大爷传个话。”
黛玉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积攒气力,也似乎在斟酌最稳妥的字句道:
“你就说,我身子还有些不大爽利,想请教些药食调养的琐事,请他若有闲暇,务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