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鼎也知道此刻再饮宴是强人所难,更非所宜,忙道:
“国事为重,吴总督快请自便。”
吴先平告罪一声,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堂中诸人,便带着心腹僚属,脚步匆匆出去。
至于贾瑞等人,自然有吴先平的仆从,带着他们去客房安歇。
按照计划,他们要在这里休息三日,然后便去扬州。
漕运总督管的是粮食,巡盐御史管的是钱财,天下纷乱,粮食不能少,钱也不能少。
......
男人们在外饮酒,总督府内宅处,漕运总督夫人刘氏则正满面含笑地招待着黛玉、湘云和宝琴等贵女。
“快尝尝这新采的龙井,最是明前雨后,滋味清甜,这点心是府里厨子拿手的蟹粉酥,只用了蟹肉蟹黄细细剥了炒熟,调得味儿,姑娘们尝尝可还入口?”
刘夫人言语温柔,带着江南官眷特有的细致体贴。
她对这几位来自神京贵戚之家的姑娘十分上心,既因丈夫的交待,也因她们自身显露出的不凡气度。
湘云最为爽利,尝了一口蟹粉酥,立刻赞道:
“多谢夫人,果然好吃,这蟹味儿鲜香又不腥,外面的酥皮也入口即化。”她一路奔袭,见识了不少风浪,此刻回到安全舒适的环境,又遇上美食,顿时恢复了活泼本性。
宝琴亦是含笑致谢,姿态优雅地拈起一块,细细品尝后,柔声夸赞。
黛玉却安静坐在一旁,她素来体弱,这些美食只是尝了几口,便不再品用,只是笑着道:“谢谢夫人赐宴。”
四位女眷刚聊了些神京风物、淮扬习俗,还算融洽。
湘云兴致勃勃问起淮安的庙会和有名的绣娘,宝琴也偶尔插话询问一些当地物产。
黛玉话虽少,但每每接话,也显出才情见识。
正谈着,一个十五六岁、伶俐的小丫鬟匆匆从堂外进来,脚步放得很轻,走到刘夫人身边,低声回了些什么话。
“什么?散了?”
刘夫人有些愕然,忙问道:“是何缘故?”
她直觉是出了事,否则丈夫不会如此失礼,刚才隐约也听到些前面更鼓人声的异样。
“奴婢听到,好像是说关外的鞑子快要杀到京师去了,老爷烦躁不安,便赶忙去处理公务。”
这丫鬟不懂军事,只听得杀到京师等破碎的词,赶忙说了出来。
“哐啷!”这回摔碎的是刘夫人手中的茶盏,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她的裙摆,她却浑然不觉,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的黛玉还要苍白。
“杀到京师?这还了得!”
她瞬间想到的是家破人亡,流离失所。
黛玉、湘云、宝琴三人亦是心头剧震。
黛玉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乱象,又想起父亲林如海从小给自己讲过的史书故事,心中闪现着说不出的忧虑。
她不禁想道:“宁为太平犬,莫作离乱人,古人之言,今日方知其中滋味。”
史湘云更是不忿道:“那些在辽东带兵的将军们都是泥捏的不成,吃着朝廷的俸禄,领着千军万马,连个鞑子都挡不住?”
“我史家祖上当年跟着太祖太宗皇帝打江山的时候,是何等英雄气概,若是我家祖先在地下得知……”
她声音激越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意气,后面的话到底没完全出口,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“史姑娘,慎言。”刘夫人吓得一哆嗦,忙急声喝止,眼神慌乱地扫过周围侍立的仆妇。
这话太也惊世骇俗,若传出去,不知要惹多大麻烦。
湘云也意识到失言,环顾一周,看到众人惊愕侧目的样子,悻悻地闭了嘴,胸脯却还剧烈起伏着,显然怒气未平,但终究不再言语。
她并非不懂规矩,实在是那消息和憋屈让人不吐不快。
一场精心准备的宴席,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。
刘夫人自己也心慌意乱,再无心力主持,强打着精神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让管事嬷嬷送三位贵客小姐回房歇息。
黛玉默不作声地回了刘夫人安排的雅致客房。
屋内燃着安神的沉水香,烟雾袅袅,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寒意。
紫鹃和雪雁轻手轻脚地伺候她更衣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,谁都不敢多说话,气氛压抑沉闷。
黛玉没有坐,也没有躺,想到些事情,便走到临窗的书案前,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,紫玉的笔架上悬着几支上好的湖笔。
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,缓缓拿起一支笔,在砚台里饱蘸浓墨写下:
“靖康耻,犹未雪,臣子恨,何时灭,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