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袭人的话说,又对不起晴雯那清晰的伤痕和悲愤的眼神,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。
在贾母威严的目光和宝玉低沉的脸色压迫下,二人嗫嚅着,终是噗通跪倒,只会磕头哭泣,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真是反了!”贾母此时猛一拍身旁的炕几,厉声喝道。
她一看晴雯,其实也能猜出,肯定是宝玉打了人。
但宝玉再不好,也是主子,晴雯怎么能以下犯上呢?还把事闹得这么大。
贾母此时怒道:
“晴雯,素日我对你太好,让你越发得意了,在主子面前,怎么容得你这般咄咄逼人?”
“就凭你这不懂规矩、目无主子的样儿,我就该立刻叫人把你发落了出府去,送还给赖大家,省得在此丢人现眼!”
这声厉喝如同重锤,将晴雯未及出口的话砸回了肚子里,
她气得浑身筛糠般颤抖,下唇咬出了血痕,两行滚烫的清泪无声滑落,那句“你发落便发落,我晴雯不惧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。
但终究是没说,毕竟自己是个弱女子,又没有靠得住的家人。
而宝玉此刻才仿佛被贾母这一声发落惊醒了几分,突然想到,今天祸惹大了。
这人看着晴雯那般凄楚倔强的模样,又回想起她往昔的好处伶俐,突然产生了悔意,想开口说句下台阶的话,但话到嘴边,宝玉又说不出口。
他总归性子还是懦弱了些。
在此时…
清脆如落玉盘的声音,突然悠悠响起…
“外祖母,何必为这点事动怒。”
“既然宝玉不要这丫头,那就把她赏了我吧。”
此言一出,全场皆惊。
一直冷眼旁观的黛玉,莲步轻移,轻轻挽住贾母的手臂,偎依过去,亲昵恳求道:
“这丫头我看倒是对我的脾气,让她跟着我吧。”
贾母愕然,低头看着臂弯中的外孙女道:
“玉儿,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?这丫头性子如此烈,规矩欠奉,又是被主子厌弃的人,如何能去伺候你?”
“她再吓着你、气着你,可怎么好?”
贾母万没想到,黛玉会在此时为这人开口。
宝玉更是如遭雷击,难以置信地看向黛玉。
黛玉要带走晴雯?
这……这无异于在他心口的创伤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!
晴雯也惊得忘了哭泣,怔怔地抬起头,望向那个清雅如仙、平日几乎没打过交道的林姑娘。
居然是她要自己过去,给自己一条生路。
不管他人的看法,黛玉轻轻摇了摇贾母的胳膊,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,撒娇道:
“外祖母,我瞧着这晴雯,虽性子急了些,但这火爆脾气未必就是坏,而且她性格又热闹。
宝玉不要,我却想要这么个人,平常陪着说说笑笑。”
“她就算不懂规矩,我也会好好调教她呢。”
贾母皱起眉头,一时犹豫不决,目光在晴雯与自己臂弯里的亲亲外孙女之间,打了个来回。
黛玉很少找她做什么,这是难得的一次,贾母实在不好拒绝这个可怜的外孙女。
最终,贾母沉吟一声,无奈道:
“罢了……玉儿既看着顺眼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似乎又觉得这话份量太轻,遂转向晴雯,语调陡然严厉起来道:
“你这不省心的奴婢,从此刻起,便割断了前头的根脚,去伺候林姑娘起居!”
“再敢有半分轻狂不知进退,惊着了林姑娘,那便打发出去,永世不得回来。”
王熙凤此时看到贾母一锤定音,忙道:“晴雯,还不赶紧谢谢老祖宗,谢谢林姑娘。”
晴雯浑身剧震,她冷静下来也知道,留在府上,还是比出去要好。
何况还是跟着贾母重视的林姑娘。
此时晴雯满脸感激,花颜落泪,向黛玉深深一拜,泪珠滚落,声音嘶哑道:
“谢老太太,谢林姑娘。”
而贾宝玉,脸色已由煞白转为一种难看的青灰。
晴雯走了,真被赶出府,倒也罢了,眼不见心不烦。
但现在可是太气人了,她居然归属到林妹妹麾下,那日后去见妹妹,假如还看到晴雯,可不是给自己添堵吗?
而且她们主仆要是聚在一起议论自己,那场面也太难看了吧。
一股浊气直冲贾宝玉脑门,他想怒吼,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喉咙。
憋闷的尽头是极致的狼狈。
随后贾宝玉又打量了一眼黛玉。
只见她的目光平静如水,掠过他时没有涟漪,像盆冰水,浇得贾宝玉浑身发冷。
贾宝玉突然有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