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周太监捧着一盏温茶,打量着眼前这位年方及笄的薛家姑娘。
薛家遭逢大难,举家惶惶,原以为主母薛姨妈已是方寸大乱,没成想出面主持应对的竟是这位未出阁的姑娘。
“姑娘真是有胆识。”
周太监抿了口茶,放下杯盏,赞许道:
“小小年纪,接人待物,比许多官家太太还更练达,这份心思手段,可不像是深闺娇养出来的。”
他话锋一转,带着些规劝的意味:
“只是,姑娘毕竟是女儿家,这抛头露面、操持外务,终非长久之计,也恐惹闲言碎语啊。”
宝钗浅浅一笑,苦道:
“公公所言在理。只是家中如今艰难,母亲终日忧思,精神不济。”
“哥哥身在囹圄,薛家上下,总需有人支撑。”
周太监眼中赞赏更浓,他放下茶杯,神色也郑重了几分:
“罢了,姑娘既是薛家如今的主心骨,老奴也不绕弯子,你托人带话问起蟠哥儿的事,有准信了。”
“蟠哥儿……保住了!死罪可免!”
宝钗杏眸一荡,微颤道:“保住了?”
“之前不是说?会......”
宝钗没想到是这个结果,她还以为周太监上门是想讨要更多打点银子。
“是,圣上刚下的旨意。”
周太监点点头,语气里带着感慨,“蟠哥儿死罪赦免,改判……充军,流放辽东。”
充军?辽东?
宝钗的心如同过山车,在狂喜后,又是一沉。
那等苦寒之地,刀兵凶险,兄长此去,生还几何?
但没有办法,毕竟在天子脚下杀人,又涉及巨大,能活着就是万幸。
日后再想办法把他接回来就好。
“老奴知道姑娘不舍兄长。”
周太监叹息道:
“可比起人头落地,这已是圣上开天恩了,姑娘可知,此恩典从何而来?”
宝钗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悲痛,望向周太监,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可能。
但她没有主动提出来。
周太监却是笑道:
“说这话的人,是我的上司夏公公好友,贾瑞,贾大人。”
“周公公说,他在御前说了话,陈明薛家过往功绩,道薛蟠虽罪大当诛,然其母其妹无辜可悯,薛家根基尚有可用之处。”
“圣心回转,这才有了这道恩旨!”
贾瑞,真是他呀。
这个名字再次投入宝钗的心湖。
她早知此人深藏不露,却未料他竟能通天至此,一面之缘的交情,几句看似随意的承诺,竟在转瞬间,于那九重宫阙之内,改变了兄长必死的命运。
那份被母亲日夜教导需深锁闺阁、侍奉翁姑的未来图景,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。
巨大的惊愕之后,是翻江倒海般的感激。
这份感激如此沉重,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,却又让她心底深处,滋生出对那份强大力量的向往与臣服。
“姑娘?”周太监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。
薛宝钗深吸一口气,敛去眼中所有情绪,起身深深一福:
“公公大恩,薛家铭记于心!瑞大爷的恩情,宝钗更是没齿难忘。”
“兄长保得性命,已是万幸,辽东虽远,终究是活路一条。”
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和。还让人赶紧给周太监送上准备好的名贵礼物和真金白银。
周太监见状,也是咧嘴一笑,宽慰几句,便起身告辞。
薛宝钗亲自送至二门外,礼节周全,滴水不漏。
送走贵客,回到暖阁,贴身丫鬟,刚刚旁听的莺儿早已迎了上来,脸上亦是悲喜交加,声音带着哽咽道:
“姑娘,这十多日,我是看着你无比艰辛,不知求了多少门路,流了多少眼泪。”
“但大爷总算是活下来了,姑娘的努力没有白费。”
宝钗也是将刚刚未喝的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几滴清珠,在她眼角闪过。
不过片刻的喜悦后,宝钗脑海中闪过一道声音。
哥哥这一走,家里这千斤重担,可真的就全压在我的肩上。
但她不怕,这份重担,要接便接下了。
因为一道足以让她窥见不同天地、施展抱负的缝隙,已然在她眼中徐徐展开。
薛宝钗随即把老仆人薛义唤进,嘱咐道:
“义伯,麻烦去准备衣物被褥,务要厚实保暖。”
“还有伤药、干粮、散碎银钱……但凡能用上的,都备上几份。”